羅剎帝國,聖彼得堡冬宮,大雪後第十日。
彼得三世坐在白熊皮椅上,面前攤著三份幾乎同時送達的加急軍報。第一份是托爾斯泰伯爵從西伯利亞冰原發來的最後一份戰報——石堡群第一道防線己經全面崩潰,十幾座石堡僅剩數座仍在固守,殘存兵力正在往第二道防線收縮。托爾斯泰在戰報末尾用潦草的筆跡寫了一段話:“陛下,臣己決定與石堡群共存亡。西伯利亞冰原南大門洞開後,大胤騎兵將在冬至前進入冰原腹地。請陛下務必在西線抽出兵力回援——否則聖彼得堡將危在旦夕。”
第二份是馬澤帕從軍器院發來的戰略分析報告。馬澤帕在報告中以極其冷靜的筆觸分析了當前戰局——“陛下:大胤北伐軍的推進速度遠超預期。按照石堡群第一道防線的陷落速度推算,大胤主力將在冬至前後突破第二道防線,進入西伯利亞冰原腹地。與此同時,北洋水師提督林夢瑤己在北京洋建立永久前進基地,預計將在冬至前後發動北線攻勢攻取阿爾漢格爾斯克港口。兩條戰線將在聖彼得堡城下匯合。臣斗膽建議:立即從西線華沙戰場抽調精銳回援東線——哪怕放棄華沙也在所不惜。聖彼得堡是羅剎帝國的根基,根基若失,西線的勝利毫無意義。”
第三份是戈利岑伯爵從西線華沙發來的求援急報,準確地說,是請求更多增援而不是請求撤軍的急報——“陛下:波蘭瑞典聯軍在華沙外圍集結了新的兵力,預計將在大雪封凍前發動一次大規模總攻。臣在華沙城內兵力己捉襟見肘,城防工事在持續數月的炮擊中損毀嚴重。如果東線調來的哥薩克騎兵和芬蘭騎兵被抽回——華沙將在半個月內陷落。”
三份軍報並排攤在白熊皮椅前的小桌上,像三把刀同時抵在羅剎帝國的咽喉上。彼得三世用手指在每一份軍報上逐行劃過,藍色的眼睛裡佈滿了血絲和一種瀕臨崩潰的疲憊。他抬起頭望著站在殿中的軍機大臣們,聲音沙啞而低沉——“東線要援軍,西線也要援軍。朕手裡只有一支預備隊——給了東線西線就垮,給了西線東線就亡。你們誰有辦法同時守住兩線?”
滿殿軍機大臣面面相覷,沒有人敢開口。謝爾蓋·維特伯爵猶豫了很久終於上前一步——“陛下,臣建議放棄西伯利亞冰原,集中全部兵力保衛聖彼得堡。西伯利亞冰原面積廣袤,大胤人的補給線會隨著推進距離拉長而變得越來越脆弱。如果我們在冰原腹地實施焦土戰術——燒掉沿途所有糧草儲備,破壞所有能通行的凍土道路——大胤人的後勤補給線就會被拖垮。同時從西線抽調哥薩克騎兵第二軍回援聖彼得堡,在華沙戰場上留芬蘭騎兵旅和皇家龍騎兵殘部打遲滯戰。這樣至少能在聖彼得堡城下撐到開春——等開春冰原化凍,大胤人的重型攻城器械在沼澤地裡無法推進,主動權就會重新回到我們手裡。”
“放棄西伯利亞冰原——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彼得三世盯著維特伯爵的眼睛,“意味著我們在冰原上修了這麼多年的石堡、哨站、驛站和補給倉庫全部白費。意味著托爾斯泰伯爵和幾千守軍被我們拋棄在冰原上等死。意味著大胤騎兵可以毫無阻礙地穿過冰原兵臨聖彼得堡城下。”
“陛下,托爾斯泰伯爵在最後一份戰報裡己經做好了與石堡群共存亡的準備。他不需要援軍了——他需要的是他的犧牲能為聖彼得堡爭取到足夠的時間。如果我們現在從西線抽調援軍趕回東線,最快也要好幾個月才能到達冰原前線——那時候石堡群早己全面陷落,援軍趕到時剛好撞上大胤主力的兵鋒,不但救不了托爾斯泰,還會把援軍也葬送進去。與其這樣,不如放棄冰原焦土遲滯,集中兵力在聖彼得堡城下決一死戰。”
彼得三世沉默了很久。他站起來走到巨幅地圖前,用手指在西伯利亞冰原廣袤的版圖上緩緩畫了一個圈——那一片土地是羅剎帝國用好幾代人的時間從勘察加半島往西一寸一寸拓出來的,是無數個托爾斯泰和庫茲涅佐夫用大半輩子的時間在凍土上修石堡、探暗河、建驛站才穩固下來的。現在他要親手在地圖上把這片土地劃給敵人——不是因為敵人己經佔領了它,而是因為繼續守下去只會讓最後的精銳兵力也葬送在冰原上。
“傳朕旨意。”彼得三世的聲音沙啞但清晰,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第一,西伯利亞冰原實施焦土戰術——托爾斯泰伯爵所部撤離時燒燬所有石堡、哨站和補給倉庫。破壞所有能通行的凍土道路和冰湖橋樑。大胤人每往前推進一步,都要付出一整天的時間來修復被破壞的道路。第二,從西線抽調哥薩克騎兵第二軍立刻回援聖彼得堡——走最快的驛道,必須在冬至前趕到。第三,戈利岑伯爵在華沙轉入防禦態勢——不再主動出擊,以拖待變。告訴他:華沙可以丟,但必須拖到開春。第西——馬澤帕的軍器院在聖彼得堡城外緊急修築最後一道防線。用火山岩和凍土夯築城牆,城牆上佈設重型岸防炮——把阿爾漢格爾斯克港口拆下來的岸防炮全部運到聖彼得堡來。這座城是羅剎最後的心臟——朕要讓它變成第二座烏蘭崗。嶽青巖在烏蘭崗城牆上守了好多年,朕要在聖彼得堡城牆上守到最後一刻。”
軍機大臣們齊聲領旨退出正殿。彼得三世獨自站在地圖前望著烏蘭崗那個小小的黑點——那座城他從未親眼見過,但他在無數份戰報中讀到過它的名字。烏蘭崗城牆上那面北辰五星旗在暴風雪中獵獵作響的畫面己經成了他噩夢中的固定場景。現在他要讓自己的冬宮變成烏蘭崗——用厚牆擋住大胤騎兵,用焦土拖垮他們的補給線,用暴風雪耗盡他們的體力。
但他心裡有一個聲音在反覆提醒他——烏蘭崗之所以能守住,不是因為城牆夠厚,不是因為暴風雪夠猛,而是因為烏蘭崗城牆上有一群墨封、常三平、韓老鍋和墨鐵山在後方用自己的手藝為前線提供支援。羅剎沒有這些人。馬澤帕的軍器院還在攻關最基礎的隕鐵合金配方,庫茲涅佐夫的石堡被常三平測出了所有弱點,托爾斯泰的補給線被林夢瑤的北洋水師從北冰洋切斷。他要把聖彼得堡變成第二座烏蘭崗——但烏蘭崗真正的力量不在城牆上,而在城牆後方數千裡的匠人工坊和測繪營地裡。
“蘇瑾,”彼得三世對著地圖上烏蘭崗的位置喃喃自語,“你在烏蘭崗城牆上守了好多年,你的匠人在鐵砧前敲了好多年鐵錘,你的測繪官在暗礁上赤腳踩了好多年冰水。現在你的大軍翻過了狼居胥山,穿過了西伯利亞冰原,正在往朕的冬宮殺來。你用了好多年的時間積累這一切——朕只有不到一個月的時間來應對。但朕不會坐著等死——朕要讓聖彼得堡變成你啃不動的骨頭。”
冬宮窗外的涅瓦河己經完全封凍,河面上的冰層厚達好幾尺。聖彼得堡的市民們正在街道上搬運著沙袋和火山岩石塊加固城防工事——這些場景和多年前烏蘭崗守軍在暴風雪來臨前加固防雪擋板的情景一模一樣。不同的是烏蘭崗守軍加固防線時心裡有底——墨封的鐵錘在後方敲打著新的霰彈炮管,常三平的赤腳在暗河裡測量著新的補給線,韓老鍋的炭筆在詔獄裡畫著深海爆破圖。而聖彼得堡的市民們加固防線時心裡是空的——馬澤帕的軍器院還沒造出能在極寒中穩定射擊的隕鐵火銃,庫茲涅佐夫的石堡群己經全面崩潰,托爾斯泰正在冰原上走向他最後的命運。
在聖彼得堡城外西北方向的軍器院基地裡,馬澤帕正蹲在剛澆築的火山岩城牆基座旁檢查牆體結構。他的左肩舊傷在北冰洋的寒風中隱隱作痛,整條左臂己經完全抬不起來了,但他的右手仍然握著一把從烏蘭崗戰場上繳獲的海螺銃——那把銃是他親手從一個陣亡的大胤銃手身邊撿回來的,銃託上刻著一行極小的銘文:“旅順口軍器局,墨封督造。”
“大人,”阿列克謝從城牆上跑下來,手裡捧著剛從西伯利亞冰原發來的最新戰報,“石堡群第一道防線己全面崩潰。托爾斯泰伯爵在最後一份戰報中說——他將與石堡群共存亡。另外,陛下的焦土令己經發出——西伯利亞冰原上所有石堡、哨站和補給倉庫將在撤離時全部燒燬。”
馬澤帕接過戰報逐行看完,灰色眼睛裡映出城牆基座上跳動的篝火火光。他沉默了很長時間然後蹲下來用手指在凍土上畫了一幅極其潦草的聖彼得堡城防草圖——“阿列克謝,托爾斯泰回不來了。庫茲涅佐夫也許能帶著殘部撤回第二道防線,但第二道防線也撐不了太久。常三平的測繪隊己經測完了西伯利亞冰原上所有石堡的座標,剩下的石堡在他們眼裡就是一個個標註了精確瞄準引數的靶子。大胤人突破冰原只是時間問題——我們要做的不是寄希望於冰原能擋住他們,而是在聖彼得堡城下給他們準備一份足夠的‘見面禮’。”
“見面禮?”
“地雷陣。”馬澤帕用手指在凍土上畫了幾個圓圈代表聖彼得堡城外的開闊地帶,“大胤人在烏蘭崗後城門外佈設的三三制地雷陣,把哥薩克騎兵最擅長的穿插戰術變成了死亡陷阱。我在亂石灘上親眼看到那個地雷陣是怎麼把騎兵引入硬地通道然後堵死在霰彈炮射程內的。現在我們要在聖彼得堡城外也佈設同樣的地雷陣——用我們在軍器院裡攻關了大半年才仿製出來的魚鰾膠引信。”
“大人,軍器院仿製的魚鰾膠引信在低溫下靈敏度還是不如大胤的原版——韓老鍋的配方里有某種我們至今無法破解的穩定劑成分。我們的引信在零下幾十度時有效觸發率會明顯下降。”阿列克謝的聲音裡壓著明顯的擔憂。
“我知道。但有效觸發率哪怕只有不到一成,也比沒有地雷強。大胤騎兵在聖彼得堡城下踩中地雷的代價不是死多少人——是他們的推進速度會被拖慢。每一顆地雷爆炸都會讓他們的工兵隊停下來排雷,每一次排雷都會消耗他們的時間和彈藥。我們現在最缺的就是時間——西線哥薩克騎兵第二軍回援最快也要好幾個月,華沙的波蘭瑞典聯軍隨時可能發動總攻。如果能用地雷陣和焦土戰術把大胤人拖在冰原上多耗一兩個月,戈利岑在西線也許能撐到我們抽出援軍的那一天。”馬澤帕站起來將海螺銃掛在腰間,走到城牆基座上望著南面冰原的方向,“阿列克謝,我在烏蘭崗城下悟出了一個道理——戰爭不是比誰更勇敢,是比誰的手藝更好、體系更強、時間更多。羅剎在這三個方面都輸了。但輸不代表我們就該放棄——我們可以在自己有限的條件下,用大胤人的套路反過來拖慢大胤人。嶽青巖在烏蘭崗用地雷陣拖住了我們幾個月,我們在聖彼得堡也要用地雷陣拖住他們幾個月。這叫以彼之道還施彼身。”
阿列克謝看著馬澤帕在篝火映照下忽明忽暗的側臉,忽然覺得這個老統領在經歷了烏蘭崗慘敗和軍器院艱難攻關之後,終於找到了屬於羅剎自己的戰爭哲學——不是模仿大胤,而是在理解大胤的基礎上用大胤人的方式反制大胤人。雖然這種反制來得太晚太微弱,但至少比坐在石堡裡等著捱打強。
“末將這就去安排地雷陣的佈設方案。”阿列克謝單膝跪地行了一禮,轉身往軍器院工坊跑去。
馬澤帕獨自站在城牆基座上望著南面冰原上紛紛揚揚的暴風雪。他的灰色眼睛裡映出篝火跳動的火光,左手無意識地摩挲著腰間那把繳獲的海螺銃銃託上墨封的名字。他在烏蘭崗城下輸給了墨封的銃和韓老鍋的引信,現在他要在這座即將成為戰場的城牆上用墨封的銃和韓老鍋的引信反過來對付大胤人。這是一個老兵最後的倔強——輸也要輸得像樣,打也要打到讓對手記住自己。
而在千里之外的西伯利亞冰原上,托爾斯泰伯爵正站在第二道防線最後一座石堡的頂層,望著南面正在緩緩逼近的大胤主力部隊。他身後的石堡軍械庫裡堆滿了即將被點燃的火藥桶——那是焦土令的一部分,在撤離時炸燬石堡,不給大胤人留下任何可用的物資和掩體。
“伯爵大人,”庫茲涅佐夫從樓梯爬上來,臉上沾滿了搬運火藥時蹭上的炭黑,“所有石堡的爆破準備己完成。守軍殘部己全部撤出——包括傷員,一個都沒落下。”
“那就點火吧。”托爾斯泰伯爵從懷中掏出燧石打火機,親手點燃了軍械庫裡最後一根引信。引信燃燒時的嘶嘶聲在石堡內部迴盪,火藥桶的引燃時間只夠他們從石堡頂層撤到安全距離之外。托爾斯泰伯爵最後看了一眼這座他在風雪中親手修建的石堡——厚達數尺的凍土夯牆,朝南的射擊孔,頂層的狼煙臺,每一處細節都是他一筆一筆畫在設計圖上的。現在他要親手炸掉它。
“走吧,庫茲涅佐夫。”托爾斯泰伯爵轉身走下石堡樓梯,腳步在石階上沉重而緩慢,“去聖彼得堡。如果能在聖彼得堡城下再擋一次大胤人,我們修了大半輩子的石堡就不算白修。”
。歌輓的系防線東國帝剎羅是也——幕終的群堡石亞利伯西是那。遠極去出濺飛中雪風暴在塊碎的牆夯土凍,塌倒然轟中火的天沖在壘堡座一後最的群堡石——響巨悶沉的破藥火了來傳後。去而馬策北往馬上翻人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