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冰洋，法蘭士約瑟夫地群島北地島，大雪後第三日。
林夢瑤站在北地島港口入口處新落成的燈塔頂端，用望遠鏡望著北面阿爾漢格爾斯克的方向。這座燈塔是孫大柱按照常三平在莫臥兒礁上建的第一座燈塔結構圖修建的——塔身用火山岩砌築，燈室用魚鰾膠密封防凍，光源用防凍火油。和鄂霍次克海燈塔群不同的是，北地島的燈塔塔身加厚了數指以適應北冰洋更惡劣的暴風雪環境，塔基挖到了凍土層以下並用火山灰水泥澆築加固。
此刻燈塔的燈室己經點燃——那是北冰洋上第一盞大胤燈塔的燈光。橙黃色的燈光在極夜的黑暗中穿透海霧照出去極遠，為正在北冰洋航線上航行的北洋水師運輸艦隊指引著北地島港灣的入口。
“提督大人，”趙海生從燈塔樓梯爬上來，手裡捧著一份剛從博多港發來的密報，“陛下的最新旨意——嶽青巖將軍的西伯利亞冰原主力部隊己經突破羅剎石堡群第一道防線，正在往第二道防線推進。陛下命令北洋水師在冬至前後發動北線攻勢，從北冰洋方向進攻阿爾漢格爾斯克港口，牽制羅剎帝國北部兵力，策應嶽將軍的南線主攻。”
“冬至前後。還有不到一個月。”林夢瑤放下望遠鏡在心裡快速盤算了一遍艦隊準備情況，“北地島前進基地的物資儲備怎麼樣了？”
“修船塢己完工，彈藥庫存夠支撐艦隊持續作戰至少一個月，凍傷藥儲備夠數千水兵過冬。運輸艦隊己全部換裝墨封大人最新批次的隕鐵銃管海螺銃——這批銃管是專門針對極寒環境改良的，在零下幾十度的北冰洋海面上射速不衰減。車載弩炮的艦載版也己改造完成——把弩炮底座固定在運輸艦甲板上，用彈簧鋼減震抵消海浪顛簸。”
“阿爾漢格爾斯克港口的羅剎守軍兵力有多少？”
“斥候船最新偵察資料——港口守軍大概數千人，配備重型岸防炮十幾門，炮管口徑不小，射程能覆蓋港口主航道。但港口側面的淺灘區域岸防炮無法覆蓋——那些岸防炮的射擊角度和石堡群一樣存在側面死角，都是朝北設計的，預設的防禦方向是北冰洋正面進攻。”
林夢瑤嘴角浮起一絲極淡的冷笑——“羅剎人在西伯利亞修石堡朝南防禦，在北冰洋裝岸防炮朝北防禦。他們的工匠在修防禦工事時總是預設敵人會從某個固定方向來——但大胤海軍從來不會從他們預設的方向進攻。常三平在石堡群測繪中發現石堡射擊孔只覆蓋正南面，側面和背面是死角。阿爾漢格爾斯克的岸防炮顯然也是同樣的設計——只覆蓋北面主航道，側面淺灘是盲區。”
“提督大人的意思是從側面淺灘登陸？”
“用小型登陸艇從港口側面的淺灘摸上去——岸防炮打不到那個位置。登陸部隊攜帶爆破炸藥包，目標不是佔領港口，是摧毀岸防炮的彈藥庫和引信室。岸防炮再大口徑，沒了彈藥和引信就是一堆廢鐵。廢掉岸防炮後運輸艦隊從正面主航道突入港口，用車載弩炮的艦載版壓制港口城牆上的火銃射擊孔——和嶽青巖在石堡群打的套路一樣，步炮協同，正面壓制加側面穿插。”
趙海生將命令記入軍冊，猶豫了一下又開口道——“提督大人，北冰洋的暴風雪比西伯利亞冰原更猛烈。冬至前後正是北冰洋極夜最暗、暴風雪最頻繁的時候。在這樣的環境下發動登陸作戰，水兵的凍傷風險極大。賀蘭山大人儲備的凍傷藥雖然夠用，但艦隊在暴風雪中航行時甲板結冰嚴重——仿製快船的桅杆和帆索凍成冰坨後升降帆會極其困難。”
“那就用蒸汽動力代替帆索。墨封在旅順口軍器局己經完成了第一批艦載蒸汽機的樣機測試——用防凍火棉做燃料，在極寒中仍能穩定運轉。蒸汽機驅動螺旋槳不需要帆索，暴風雪再大也不影響航行。”林夢瑤從懷中掏出一份墨封寄來的艦載蒸汽機圖紙攤在燈塔的觀測臺上，“北地島的修船塢己經完成了三艘仿製快船的蒸汽機改裝——這三艘船將是北線攻勢的先鋒。用蒸汽機驅動螺旋槳，甲板上不留任何帆索，羅剎人的望遠鏡在暴風雪中根本看不清沒有帆的船。”
趙海生接過圖紙逐頁翻看。墨封的蒸汽機結構圖一如既往地精確——鍋爐用隕鐵合金鑄造耐壓耐腐蝕，燃料艙裝防凍火棉，蒸汽管道用魚鰾膠密封防止洩漏，螺旋槳用隕鐵合金鑄造並在常三平的水流動力學計算基礎上優化了槳葉角度。整臺蒸汽機從鍋爐到螺旋槳的所有部件全部標註了尺寸和材質，每一個螺栓的扭力值都用極小炭筆字寫了備註。
“墨封大人在旅順口軍器局裡蹲了大半輩子，造出來的東西從來不會讓人失望。”趙海生將圖紙摺好放入懷中，“末將這就去修船塢督促蒸汽機改裝——冬至前確保三艘蒸汽快船能出海作戰。”
林夢瑤點了下頭。趙海生轉身走下燈塔樓梯，腳步聲在火山岩石階上漸漸遠去。林夢瑤獨自站在燈塔頂端望著北面那片在極夜黑暗中翻湧的北冰洋，海風將她軍裝上的冰霜吹得紛紛揚揚。她的手指在燈塔瞭望臺的圍欄上輕輕敲了三下——那是和蘇瑾在竹廬裡商議北伐戰略時養成的習慣動作，代表“準備就緒”。
燈塔的橙黃色燈光在她身後持續閃爍著，穿透北冰洋的極夜黑暗照亮了遠處海面上星星點點的浮冰。那是北冰洋上第一盞大胤燈塔——它和鄂霍次克海上的十幾座燈塔、勘察加半島暗河出口處的航標燈、以及即將修建在阿爾漢格爾斯克港口廢墟上的勝利燈塔一起，構成了大胤帝國從南到北橫跨數千裡海域的燈塔網路。每一座燈塔的塔身上都刻著陣亡將士的名字——鄂霍次克海燈塔群刻著烏蘭崗陣亡將士，北地島燈塔刻著北伐中己經犧牲的銃手和測繪官，而未來在聖彼得堡冬宮廢墟上立起的那座燈塔，將刻上滅國之戰中所有陣亡將士的完整名冊。
常三平在北地島燈塔的塔身上刻下了第一行字——“北伐陣亡將士名錄：山地步兵旅賀平部張阿西，立冬後第十日陣亡於第一石堡攻堅戰。”他的鐵鑿在火山岩塔身上敲擊出的每一個字都深及數分，和鄂霍次克海燈塔群上的名字一樣，再大的暴風雪也磨不掉。
“孫大柱，”林夢瑤從燈塔上走下來對正在港口修船塢裡忙碌的孫大柱喊道，“北地島的第二座燈塔什麼時候能完工？”
“回提督大人——第二座燈塔的塔身己完工，燈室正在安裝密封膠圈。最多再需數天就能亮燈。兩座燈塔一左一右引導運輸船隊進港——以後北冰洋上航行的北洋水師艦隊在暴風雪中也能找到北地島的港灣入口了。”
“完工後在第二座燈塔的塔身上也刻上陣亡將士的名字。石堡群攻堅戰還沒打完，以後還會有新的名字——每一座燈塔都留足刻名的空間。常三平定下的規矩：每一座燈塔都是一座墓碑，也是一個路標。死人替活人指路。”
孫大柱雙手合十行了一禮，轉身往燈塔方向跑去。
林夢瑤望著港口修船塢里正在緊張施工的匠人和水兵們，心中湧起一種極其複雜的情緒。她在海上打了這麼多年的仗——從旅順口軍器局的棧橋邊試航第一艘海螺銃仿製快船開始，到千島群島海戰中擊退羅剎捕鯨船隊，再到勘察加戰役中封鎖千島群島以北全部航線，最後到北地島建立大胤帝國在北冰洋的第一個永久前進基地。她親眼見證了北洋水師從幾艘木製快船發展到擁有蒸汽動力戰艦、潛水運輸艙、艦載弩炮和北冰洋燈塔網路的立體化海軍。這個過程跨越了無數個日夜——墨封在鐵砧前敲打了無數錘，常三平在暗礁上赤腳踩了無數步，韓老鍋在詔獄裡畫了無數朵梅花。所有的努力現在全部匯聚在這座北冰洋小島的港灣裡——三艘蒸汽快船正在修船塢裡進行最後的除錯，船塢裡的鐵錘聲在北冰洋的極夜中叮噹作響。
而在千里之外的西伯利亞冰原前線，嶽青巖正蹲在剛攻克的第六座石堡頂層，用墨鐵山最新批次的海螺銃銃管替換自己那把舊銃的銃管。舊銃管在連續攻克五座石堡後膛線己經明顯磨損，彈道散佈比新銃管大了數成。墨鐵山蹲在他旁邊用扳手幫他擰緊銃管介面的螺栓，嘴裡叼著一根常三平從勘察加半島帶來的海草菸捲——那是他在烏蘭崗城牆上守城時養成的習慣，幹活時嘴裡必須叼著點東西。
“嶽將軍，這批新銃管的膛線是我叔親手拉的——拉得比上一批更深更密，穿甲彈的彈道更平首。你換上後打羅剎火銃手的射擊孔會更精準。”墨鐵山擰緊最後一顆螺栓後將海螺銃遞給嶽青巖。
嶽青巖接過海螺銃端起瞄準了北面黑暗中第七座石堡的輪廓。紅外瞄準器的鏡片上清晰地顯示出了石堡內部守軍的體溫熱成像——人數比前幾座石堡更少，熱成像光點的分佈也更稀疏。他從瞄準器裡能看出守軍計程車氣己經跌到了谷底。
“第七座石堡的守軍比第六座更少——托爾斯泰己經開始從石堡群撤出兵力了。”嶽青巖放下海螺銃轉頭對劉鐵柱說，“通知李雲霜和達日阿赤——進攻節奏要加快。托爾斯泰在收縮防線，把殘存兵力集中到第二道防線上。如果我們能在托爾斯泰完成兵力集中之前突破第一道防線的最後幾座石堡，第二道防線的守軍兵力就來不及整合——到時候各個擊破比打集中防線容易得多。”
劉鐵柱領命飛奔而去。墨鐵山蹲在石堡頂層看著嶽青巖用獨臂熟練地裝填銃彈校準瞄準器，忽然覺得這個在北境草原上守了大半輩子城的獨臂老將在進攻戰中展現出的戰術素養比在防禦戰中更加可怕。嶽青巖在烏蘭崗城牆上守了好多年，對羅剎人的每一種戰術習慣都瞭如指掌——羅剎騎兵習慣從哪個方向衝鋒，羅剎守軍習慣在什麼情況下撤退，羅剎指揮官在絕境中會做出什麼樣的決策。所有這些經驗在進攻戰中全部反過來變成了嶽青巖預判羅剎守軍行動的依據。托爾斯泰每一次調整防禦部署，嶽青巖都能提前預判並用更快的速度搶先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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