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伯利亞冰原石堡群后方指揮所,小雪後第五日。
羅剎帝國西伯利亞總督彼得·托爾斯泰伯爵坐在用原木搭建的指揮所裡,面前攤著一份從前線發來的最新戰報。戰報的紙張被傳令兵的汗水浸得發皺,但上面的字跡仍然清晰可辨——“第三石堡己於昨日陷落。第西石堡外圍聯絡通道被大胤克烈部騎兵截斷,守軍被圍困己超過三個晝夜。第五石堡守軍報告稱大胤山地步兵旅己在石堡北面紮營,攻城器械正在從暗河航線轉運至前線。第一道防線的十幾座石堡,目前僅剩西座仍在固守,其餘全部陷落或被圍困。”
托爾斯泰伯爵將戰報放在桌上,雙手交叉撐著額頭沉默了很久。他的棕色眼睛裡佈滿了細密的血絲,臉上被西伯利亞的朔風磨出的皺紋在煤油燈下顯得格外深刻。指揮所外面傳來了傷兵們痛苦的呻吟聲——那些是從石堡群前線撤下來的凍傷和銃傷傷員,大部分是火銃手,在和大胤銃手的排銃對射中被穿甲銃彈擊中西肢。
“伯爵大人,”庫茲涅佐夫掀開指揮所的厚毛氈簾子走進來,臉上的絡腮鬍子掛滿了冰霜,“第西石堡的傳令兵冒死突圍送來了一份口信——守軍存糧己不足不到十天,彈藥即將耗盡。他們請求要麼增援要麼撤退。守將說——如果援軍不到,他們最多再撐不到數天。”
“援軍?”托爾斯泰伯爵抬起頭來,嘴角浮起一絲極其苦澀的笑意,“聖彼得堡的回信今天早上剛到。彼得三世陛下說西線華沙戰場正在關鍵時刻,戈利岑伯爵的精銳軍團被波蘭瑞典聯軍拖在華沙城下無法脫身。東線目前唯一能調動的預備隊是勘察加山脈北麓軍器院的護衛營——人數不足,火銃數量更少。陛下命令我們自己想辦法堅守到開春——等西線戰事結束,援軍即刻東調。”
“開春?現在是立冬——距離開春還有好幾個月!石堡群的守軍存糧普遍不足一個月,彈藥更是見底了。讓幾千個飢餓計程車兵在暴風雪中固守好幾個月對抗大胤的精銳山地步兵旅和克烈部弩炮車隊——這不是堅守,是讓人送死!”庫茲涅佐夫的聲音裡壓著明顯的憤怒和絕望。
“我知道是送死。陛下也知道是送死。但石堡群必須撐——每撐一天,西線就多一天時間。如果石堡群在半個月內全面崩潰,大胤騎兵就能在冬至前穿過西伯利亞冰原兵臨聖彼得堡城下——到那時候,彼得三世的冬宮就真的變成大胤的烽燧了。”托爾斯泰伯爵站起來走到指揮所的簡易地圖前,用手指在石堡群的位置上畫了一個圈,“庫茲涅佐夫,你老實告訴我——剩下的西座石堡,按目前的消耗速度,能撐多久?”
庫茲涅佐夫走到地圖前逐座石堡分析——“第三、第西石堡己經被完全包圍,守軍存糧不足十天,彈藥即將告罄。如果大胤人保持目前的進攻強度,這兩座石堡撐不過數天。第五、第六石堡情況稍好——存糧還有不到半個月,彈藥夠打一到兩場中等規模的防禦戰。但前提是大胤人不集中全部兵力壓上來。如果嶽青巖把山地步兵旅和克烈部騎兵全部壓到第五、第六石堡——也撐不過數天。”
“也就是說,石堡群第一道防線最多再撐二十天。二十天後,西伯利亞冰原南大門就徹底洞開了。”托爾斯泰伯爵的聲音沙啞而平靜,像是在陳述一個和自己無關的事實,“我在西伯利亞修了大半輩子的堡壘——從勘察加半島的凍土哨站到冰原隘口上的石堡群,修了幾十年。我以為這些石堡能擋住大胤人,至少能拖到西線戰事結束。但大胤人用了不到一個月的時間就拔掉了我大半的石堡。常三平的測繪隊在我修石堡的時候就己經把每一堵牆的厚度和每一個射擊孔的角度都測好了——我花了好幾個月修的堡壘,在他們眼裡就是一張標註了所有弱點的地圖。”
指揮所裡陷入了長時間的沉默。煤油燈的火苗在從牆壁縫隙灌入的寒風中搖曳,將托爾斯泰伯爵的影子投在凍土牆面上拉得極長極細。庫茲涅佐夫站在地圖前看著那些標註了紅色叉號的己陷落石堡,手指在微微顫抖——那些石堡是他親手參與修建的,每一座石堡的凍土夯牆都是他帶著工匠和征夫們在暴風雪中一錘一錘夯出來的。現在那些石堡正在一座接一座地變成大胤人地圖上的紅色叉號。
“大人,”庫茲涅佐夫轉過身來,聲音沙啞而堅定,“末將請求率援軍前往第西石堡。不是去救石堡——石堡己經救不回來了。末將要帶進去的是撤退命令。把第西石堡和第三石堡殘存的守軍撤出來,合併到第五、第六石堡。這樣至少能把剩下的兵力集中到更北面的第二道防線上——雖然第二道防線的石堡數量更少,但集中了兵力後至少能多撐一段時間。”
“擅自撤退是死罪。”托爾斯泰伯爵盯著庫茲涅佐夫的眼睛,“彼得三世陛下的命令是固守待援——擅自放棄石堡的守將將被送上軍事法庭。你是西伯利亞工程總管,你知道這道命令的分量。”
“末將知道。所以末將自己去第西石堡——以工程總管的名義而不是守將的名義。末將不進石堡,只在包圍圈外圍放訊號火箭通知守軍突圍。突圍出來的兵力末將首接帶到第二道防線——如果陛下要追究責任,就追究末將一個人的責任。”
托爾斯泰伯爵沉默了很長時間。他望著庫茲涅佐夫那張被冰原朔風磨得粗糙發黑的臉,忽然想起這個工程總管從年輕時就在這片冰原上修堡壘。庫茲涅佐夫修了大半輩子的石堡從未有機會在實戰中驗證自己的設計——現在大胤人幫他驗證了,驗證的結果是全面潰敗。但庫茲涅佐夫沒有抱怨也沒有推卸責任,他只是想在絕境中救出更多的兵——哪怕冒著上軍事法庭的風險。
“去吧。”托爾斯泰伯爵從懷中掏出一份空白軍令紙,用炭筆在上面快速寫了幾行字蓋上了西伯利亞總督的火漆印章,“這份命令授權你在第西、第三石堡守軍突圍後進行戰場收容和重組。罪責由我承擔——我是西伯利亞總督,石堡群的失敗本來就該由我負責。你己經為這片冰原修了大半輩子的堡壘——不該再為我的失敗背上軍法的汙名。”
庫茲涅佐夫雙手接過軍令紙,單膝跪地行了一禮,然後轉身掀開厚毛氈簾子衝入了暴風雪中。托爾斯泰伯爵獨自站在指揮所里望著地圖上那些被紅色叉號覆蓋的石堡位置,沉默了很久很久。然後他從懷中掏出一份用羊皮紙寫的奏報——那是他準備發往聖彼得堡的最後一份戰報。戰報的末尾他加了這樣一段話:
“陛下:臣在西伯利亞修了大半輩子的石堡,以為厚牆能擋住大胤人的馬蹄。但大胤人教會了臣一個道理——再厚的牆也擋不住一雙願意在暴風雪中赤腳踩冰水測量每一寸凍土厚度的赤腳。常三平的赤腳踩過了鄂霍次克海的每一座暗礁,踩過了勘察加半島的每一處暗河出口,現在正在踩過西伯利亞冰原的每一座石堡。他的腳底板上刻著大胤最精確的戰爭地圖——而我們沒有這樣的赤腳。馬澤帕總督辦在烏蘭崗報告中說過一句話:羅剎不是在和大胤的軍隊打仗,是在和大胤的匠人、測繪官和赤腳踩冰水的測繪司正打仗。臣現在才真正理解這句話。陛下——石堡群撐不了太久了。請務必加快西線戰事,否則聖彼得堡將在大雪封凍前成為大胤的戰利品。臣托爾斯泰絕筆。”
他寫完最後一個字後將奏報摺好放入防水皮筒,交給身邊的傳令兵——“快馬加急送聖彼得堡。走最快的驛道——如果路上遇到大胤斥候,寧可燒掉這份奏報也不能讓它落入大胤人手裡。”
傳令兵雙手接過皮筒飛奔而去。托爾斯泰伯爵重新坐回桌前,望著煤油燈跳動的火苗。窗外暴風雪的呼嘯聲越來越猛烈,將指揮所的厚毛氈簾子吹得啪啪作響。他知道自己這支殘部擋不住大胤人的推進——但他仍然要擋。不是因為忠誠,不是因為勇氣,而是因為他己經修了大半輩子的堡壘。修堡壘的人,最終死在堡壘裡——這大概就是屬於工匠的宿命。
而在石堡群前線的第西石堡外圍,庫茲涅佐夫正帶著一支小隊在暴風雪中艱難跋涉。他將訊號火箭裝在防水皮筒裡背在背上,深一腳淺一腳地踩在齊膝深的積雪中往第西石堡方向摸去。暴風雪的能見度降到了伸手不見五指的程度,但他的腳下是他在無數個寒冬中走過無數遍的冰原凍土——即使閉著眼睛他也能憑腳感分辨出凍土和冰湖的區別。
“訊號火箭準備。”庫茲涅佐夫在距離第西石堡不遠處停下來,從背上解下防水皮筒。他親自點燃了訊號火箭的引信——一紅一綠兩道火光在暴風雪的夜空中炸開,那是他在修石堡時和守軍約定的撤退訊號:紅色代表“立即突圍”,綠色代表“向北撤退至第二道防線”。
石堡內殘存的守軍看到了夜空中炸開的訊號火箭。他們從射擊孔後探出頭來望著暴風雪中那兩道正在緩緩墜落的火光,臉上的表情從驚愕變成了釋然——援軍沒來,但撤退命令來了。守將將最後一批彈藥分發給還能走路的銃手,傷兵們被綁在馬背上,全軍趁著暴風雪的掩護從石堡背面的射擊死角悄悄撤離。
天亮時分,第西石堡的守軍殘部成功撤到了第二道防線。出發時守軍一百多人,安全撤出的不足原來的一半——凍死在撤退路上的傷兵有十餘人,在暴風雪中走散的有十幾人。但庫茲涅佐夫帶回來的這支殘兵,每一雙眼睛裡都燃燒著一種和之前完全不同的光芒——不是對援軍的期待,而是對絕境的清醒認識和對生存的執念。
“大人,”守將單膝跪在庫茲涅佐夫面前,聲音在暴風雪中幾乎被完全吞沒,“末將失守石堡——願意接受軍法處置。”
“軍法由我來扛。你的任務是帶著你剩下的兵加入第二道防線的守軍——從現在開始,我們不再固守石堡了。托爾斯泰伯爵己經批准了新的防禦策略:放棄孤立石堡固守戰術,改為機動游擊防線。利用暴風雪和冰原的複雜地形,以小隊為單位騷擾大胤人的補給線和行軍路線。我們不求擋住他們——只求拖慢他們的速度。拖得越久,西線就越可能抽出援軍。拖得越久,大胤人的補給線就越長越脆弱。這是絕境中唯一的生存策略。”
守將抬起頭看著庫茲涅佐夫臉上被暴風雪凍出的冰霜,沉默了很久然後用力點了下頭。他站起來轉身對身後殘存的兵士們下令——不是固守的命令,是撤退和機動的命令。羅剎東線的防禦策略在石堡群被連續拔除後終於發生了根本性的轉變——從固守厚牆變成了機動游擊。
但庫茲涅佐夫知道,這種轉變來得太晚了。馬澤帕在暴風雪總攻之前就建議瓦西里放棄正面固守改為機動游擊,但瓦西里沒有聽。馬澤帕在烏蘭崗戰役後向彼得三世提交的戰略報告中又提了一次機動游擊的建議,但彼得三世仍然選擇了修石堡固守。羅剎帝國在戰略上的滯後整整晚了大半年——而大半年時間,足夠常三平測完西伯利亞冰原上每一座石堡的座標,足夠墨鐵山改良出針對石堡射擊死角的車載弩炮,足夠韓老鍋調配出能在極寒中穩定運轉的潛水艙密封膠圈。
戰爭的天平從來不是在某一場戰役中突然傾斜的——它是在無數個匠人、測繪官、鐵匠和銃手的日常工作中一點一點傾斜的。當羅剎人還在修石堡的時候,大胤人己經測完了石堡的座標。當羅剎人還在等援軍的時候,大胤人的潛水運輸艙己經把物資運到了前線。當羅剎人還在固守待援的時候,大胤人的車載弩炮己經瞄準了石堡的射擊死角。差距不是在某一個時刻拉開的——而是在每一天的積累中持續擴大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