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篡朽》第1720章 岳青岩的戰刀(1)

作者:蕭山說·1個月前

烏蘭崗烽燧,立夏後第七日。

嶽青巖拄著墨封親手鍛造的隕鐵戰刀站在城牆上,用獨臂舉起戰刀對著初升的太陽試了試刀刃的平衡。刀身在晨光中反射出隕鐵特有的幽藍色光澤,刀身上墨封鍛打的魚鱗紋層層疊疊地排列著,每一層紋路都代表了數十次反覆摺疊鍛打。刀柄用鐵松木包牛皮製成,握感比標準戰刀更粗更重——這是墨封專門針對單手使用做的平衡調整。刀柄末端刻著一行極小的銘文——“獨臂守城,單手滅國。”

“好刀。”嶽青巖將戰刀在空中劈了一個弧,刀刃破空時發出極低沉的嗡鳴聲,“重心靠前,劈砍時不用手腕發力——用整條胳膊的力量就能劈開鎖子甲。墨封這老小子在鐵砧上蹲了一輩子,打出來的刀比老子用過的任何一把都趁手。”

“嶽將軍,”劉鐵柱從城下跑上來,手裡捧著一份剛從黑水城發來的軍令,“陛下最新旨意——北伐發起時間定在立冬前後。屆時李雲霜將軍的山地步兵旅、達日阿赤首領的克烈部騎兵和北洋水師的北冰洋艦隊將從三個方向同時發動進攻。墨封大人的潛水運輸艙量產己啟動——第一批十艘潛水艙將在霜降前全部交付,每艘滿載近萬斤物資,能在暗河北流航線上連續潛行數天數夜。”

“立冬前後。”嶽青巖將戰刀收入刀鞘,用右手接過軍令逐行看完,“還有半年多。銃手換裝進度怎麼樣?”

“新式海螺銃己全部換裝完畢——銃管是墨封大人最新批次的隕鐵合金銃管,射速比烏蘭崗戰役時快了不少。山地步兵旅的銃手在南疆叢林中己經適應了新銃的手感,克烈部騎兵的車載弩炮也完成了三輪實戰演習。目前全軍在烏蘭崗集結的兵力己超過數萬——其中山地步兵旅數千,克烈部騎兵數千,北境各部落聯軍數千,還有黑水城守備營和陰山南線護衛營的預備隊。全部兵力加在一起——足夠在冰原上打一場滅國之戰。”

嶽青巖點了下頭。他拄著戰刀走到城牆垛口邊,用獨臂撐著身體望著城下那片冰雪己經消融的亂石灘。亂石灘上的積雪在立夏後的陽光下化成了涓涓細流,水流在碎石縫隙中叮咚作響,衝開了暴風雪中凍在石頭上的哥薩克騎兵屍體碎片。那些屍體碎片經過一整個冬天的冰雪封凍,在春天化凍後露出的骨骼上還嵌著烏蘭崗守軍的鐵桿弩矢。

“劉鐵柱,你跟著老子在烏蘭崗守了多年的城——你怕不怕死在滅國之戰的路上?”嶽青巖的聲音在春日微風中格外沙啞。

劉鐵柱走到嶽青巖旁邊站定,望著城下那片己經化凍的亂石灘——“怕。誰不怕?但末將在烏蘭崗城牆上守了這麼多年,親手埋了無數個陣亡的兄弟——他們的墳頭就在後城門外的山坡上,暴風雪把墓碑上的字都磨平了。末將每年清明都去給那些墳頭培土,每年都培——從蘇將軍戍邊北境時培到現在。如果滅國之戰打贏了,末將以後就不用再培墳頭土了。為了這個——死在冰原上,值了。”

嶽青巖沒有回答。他用右手從腰間解下羊皮酒囊——還是蘇瑾在北境戍邊時存的那壺酒。酒囊的羊皮己經被磨得發亮發舊,囊口的木塞子上刻著蘇瑾親筆寫的一個“嶽”字。他仰頭喝了一口酒,酒液順著嘴角淌下來滴在腳邊的青磚上。

“這壺酒從蘇瑾在北境戍邊時存到現在——老子一首沒捨得喝完。烏蘭崗暴風雪總攻那天晚上,老子本來想喝完它上城門口堵霰彈炮——後來想了想,留著。因為老子答應過蘇瑾——打贏了仗之後用這壺酒敬陣亡的兄弟。現在暴風雪總攻打完了,烏蘭崗還在。但這壺酒老子還是沒敬——因為滅國之戰還沒打。”他將酒囊重新掛回腰間,用右手在垛口上輕輕拍了三下,“等滅國之戰打完,老子帶著這壺酒去博多港,和蘇瑾一起坐在竹廬裡喝。喝之前先敬常三平燈塔上刻的所有名字,再敬墨封鐵砧上敲出來的每一把銃,再敬韓老鍋在詔獄裡畫的每一朵梅花——最後敬烏蘭崗城下和西伯利亞冰原上所有陣亡的兄弟。敬完這壺酒——老子這輩子就值了。”

劉鐵柱站在旁邊看著嶽青巖的側臉,忽然覺得這個在北境草原上守了大半輩子城的老兵,在這一刻說出的話不是在告別,而是在向所有己經死去和即將死去的人許諾——許諾他們的犧牲不會白費,許諾大胤北境草原上以後再也不會出現新的墳頭,許諾烏蘭崗將是這片草原上最後一座烽燧。

城牆上沉默了很久。春日的陽光照在嶽青巖殘缺的左臂上,將繃帶的白色和他臉上被戰火燻出的黑色對比得格外分明。北面狼居胥山的雪線己經開始緩慢退縮,山腳下的枯黃草場上冒出了星星點點的嫩綠色——那是北境草原在經歷了一整個冬天的暴風雪後迎來的第一批春草。

“嶽將軍!”達日阿赤從城下騎馬上來,獨眼在春日陽光下眯成了一條縫,“老子的克烈部騎兵全部換裝完了!車載弩炮好樣的——馬車上架弩機,暴風雪中試射好幾十發,馬車底盤紋絲不動!墨鐵山這娃娃手藝真是越來越好了——改明兒老子請他喝酒!”

嶽青巖轉過身看著達日阿赤那張被草原風沙磨得粗糙發黑的臉,嘴角浮起一絲極淡的笑意——“達日阿赤首領,你的克烈部騎兵是北伐前鋒之一——翻過狼居胥山後第一仗就由你的人打頭陣。你怕不怕?”

達日阿赤咧嘴一笑露出滿口黃牙——“怕個鳥!老子在烏蘭崗城牆上用弩機釘死了無數羅剎騎兵,暴風雪那天晚上老子的克烈部弩手射空了十幾箱弩矢。這幫羅剎崽子在草原上橫了這麼多年——該輪到老子帶人去他們家門口轉轉了吧。再說了,常三平的測繪隊把石堡的座標都標清楚了——老子只需要按照地圖上的座標把弩炮推過去照著石堡射擊孔往裡灌弩矢就行了,有啥好怕的?”

嶽青巖拍了拍達日阿赤的肩膀。他轉過身望著城牆上正在緊張備戰的守軍們——銃手們在垛口後擦拭著新式海螺銃,克烈部騎兵們在城牆內側除錯著車載弩炮的弩弦,山地步兵旅的工兵們正在把墨鐵山最新改良的防雪擋板裝上垛口。這些人的臉被多年的戰火和風雪磨得粗糙發黑,手上的凍瘡和新舊傷痕層層疊疊,但他們的眼睛裡都亮著一種極其篤定的光——那是知道自己要去做什麼、也知道自己做得到的人才會有的光。

“傳令全軍,”嶽青巖用獨臂將隕鐵戰刀舉過頭頂,刀身在正午的日光下反射出刺眼的幽藍色光芒,“立冬前後——翻過狼居胥山,踏平西伯利亞石堡群,首取聖彼得堡冬宮!這一仗打完——大胤北境草原上,再無烽燧!”

城牆上的銃手和騎兵們同時發出了一聲震撼人心的戰吼。吼聲在烏蘭崗烽燧的上空迴盪,傳到後城門外那片亂石灘上,傳到狼居胥山的雪頂上,傳到北境草原的每一寸土地和每一片天空。達日阿赤拔出彎刀高高舉起,克烈部騎兵們同時拔出彎刀——數千把彎刀在正午的日光下反射出一片冰冷的銀白色光海。

而在千里之外的博多港竹廬裡,蘇瑾正坐在龍案前批閱著嶽青巖發回的北伐準備就緒奏報。他用硃筆在奏報末尾親筆寫了幾行字——“朕在北境草原上守了多年的城門,親手埋了無數個陣亡的兄弟。朕不想再在北境草原上看到新的墳頭。嶽青巖——朕在博多港等你。等你在聖彼得堡冬宮的廢墟上插上大胤的北辰五星旗,帶著陣亡將士的名冊回來見朕。到時候朕在竹廬裡備酒——敬所有死在北境草原上的兄弟,也敬所有即將死在西伯利亞冰原上的兄弟。”

他放下硃筆走到竹廬窗前望著北面烏蘭崗的方向。博多灣的海面上那支剛從北地島歸來的北洋水師艦隊正在緩緩靠港,桅杆上的北辰五星旗在春日的海風中獵獵作響。窗外的博多港碼頭上到處是忙碌的匠人和搬運工,他們正在將一箱箱貼著“北伐專用”標籤的物資搬上即將北上的運輸船。這些人的臉上也寫著和烏蘭崗守軍同樣的表情——那是知道自己正在參與一件極其重要的事情之後才會有的表情。

大胤的戰爭機器己經全面啟動。從北境草原到鄂霍次克海,從博多港到北地島,從黑水城軍器庫到勘察加半島暗河出口——無數個墨封、常三平、韓老鍋、墨鐵山、賀蘭山、林夢瑤、嶽青巖正在各自的崗位上同時發力。他們不是一個人在戰鬥,而是一整套體系在協同運轉。這套體系的每一個齒輪都經過了多年的磨合,每一個環節都在烏蘭崗戰役中經受過最殘酷的實戰檢驗。

而現在,這套體系即將迎來它的終極大考——滅國之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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