勘察加半島西岸，黑水河入海口，驚蟄後第三日。
常三平赤腳站在黑水河入海口的冰泥灘上，腳趾摳著被春汛浸透的火山灰泥漿。他身後是數十名剛從鄂霍次克海燈塔群調來的測繪隊員，所有人都在冰泥中艱難地架設著行動式水文測深儀。黑水河在驚蟄後的春汛中水量暴漲，河面上漂浮著大量從陰山餘脈冰川斷裂下來的碎冰，碎冰互相撞擊發出清脆的破裂聲，像無數面銅鑼同時在河面上敲響。
“常師傅！”測繪隊的徒弟賀遠站在齊膝深的冰泥中，手裡握著測深竿對常三平大喊，“黑水河入海口處的河道深度超過數丈，寬度能容納大型平底貨船並行！但河面上漂浮的碎冰太多了——最大的冰塊有桌面大小，撞在船殼上能把普通木板撞裂！”
常三平接過測深竿親自探了一遍入海口的河道深度。竿子末端觸到河床時傳來的阻力感讓他眉頭皺了起來——河床不是沙泥，是堅硬的火山岩。勘察加半島的火山活動在千百年間在河床上堆積了一層厚厚的火山岩層，岩石表面被水流沖刷得光滑如鏡，但岩層之間的縫隙裡嵌滿了從上游衝下來的巨型鵝卵石。這些鵝卵石在碎冰融化後會成為航道的暗礁，但現在碎冰還沒融化時反而能起到緩衝作用——碎冰漂浮在河面上，鵝卵石在河床上，兩者一起構成了雙重障礙。
“這條河比鄂霍次克海的暗礁更麻煩。”常三平蹲在冰泥灘上用炭筆在防水紙上迅速標註著航道資料，“鄂霍次克海的暗礁是死的——炸開就安全了。這條河的河床障礙是活的——每年春汛都會從上游衝下來新的鵝卵石和碎冰，今天測的安全航道明天就可能被新衝下來的岩石堵死。運輸船隊必須在春汛高峰期之後、夏汛洪水之前穿過黑水河——這兩個視窗期之間只有很短的一段時間。”
“那遠征部隊的運輸計劃怎麼辦？北洋水師的運輸船隊預計西月初到達勘察加半島——那時候正好是春汛末期，河面上的碎冰剛融化但水量還在高位，鵝卵石的威脅也最大。”賀遠的聲音裡壓著明顯的焦慮。
“那就用韓老鍋的爆破方案。”常三平從工具袋裡掏出韓老鍋從黑水城軍器庫寄來的第五稿深海爆破改良方案——這份方案是韓老鍋專門針對黑水河河床鵝卵石障礙改良過的。方案的核心思路不是在河道里炸開深水航道，而是在河道兩側的火山岩壁上設定小型輔助引爆點，利用爆炸的衝擊波將河床上的鵝卵石推到河道兩側的低窪處堆積起來，在河道中央清出一條寬度足夠平底貨船通行的臨時航道。這種方案比首接炸河床更安全——不會破壞河床的整體結構引發塌陷，也不會產生新的碎巖障礙。
“韓師傅的方案需要多少炸藥？遠征部隊的火棉彈藥庫存能不能支撐？”
“不需要火棉。韓師傅在方案裡用了勘察加半島本地的火山灰和硫磺——這兩樣東西在勘察加半島遍地都是。火山灰是自然形成的，硫磺是火山活動的副產品。他的配方是把火山灰和硫磺按一定比例混合後製成簡易爆破藥，威力雖然不如火棉但用來推鵝卵石足夠了。我們的運輸船上帶了足夠多的硫磺粉，火山灰可以首接在勘察加半島的火山腳下挖。”
賀遠的眼睛亮了——“韓師傅連原材料的問題都解決了？他在黑水城軍器庫裡寫這份方案的時候，應該連勘察加半島的火山灰成分都還沒親眼見過吧？”
“他沒見過。但他的火山地質知識是從墨封那裡學的——墨封在多年前測試火山灰水泥時收集了整個大胤帝國所有火山區域的火山灰樣本，其中就包括勘察加半島的樣本。那份樣本資料庫現在全部在韓老鍋腦子裡。”常三平站起來將韓老鍋的爆破方案摺好放入懷中，望著黑水河奔騰的春汛水流，“韓老鍋這輩子從沒到過勘察加半島。但他畫出來的爆破方案能精準到黑水河的每一段河道、每一處鵝卵石堆積點、每一面需要設定引爆點的火山岩壁。他用的是墨封多年的火山灰資料庫、常三平的暗礁測繪資料、還有他自己在鬼吼溝礦洞裡炸了無數次的實戰經驗。大胤帝國所有匠人的知識和經驗現在全部彙集在這張紙上——這就是陛下說的‘匠人體系’。不是某個人多厲害，是所有人各自貢獻自己最擅長的一塊，然後拼成一張完整的圖。”
賀遠沉默了很久。他望著常三平赤腳站在冰泥中的背影，忽然覺得這個被鄂霍次克海凍掉了無數層腳皮的測繪官，和那個在詔獄裡用殘缺右手畫梅花的火棉師，以及那個在旅順口軍器局裡打鐵的墨封，雖然相隔千里從不謀面，但他們正在聯手做同一件事——把勘察加半島這片大胤從未踏足過的冰原，變成北伐部隊可以安全通行的前進基地。不是靠奇蹟，是靠每一個人的手藝和經驗在最需要的位置上發揮出最大的作用。
“通知林提督——黑水河航道可以在春汛末期通行。運輸船隊按原計劃西月初到達勘察加西岸不凍港，屆時末將親自帶路。航道兩岸的簡易爆破點將在三月底前全部設定完畢——韓老鍋的方案給每一段航道都標註了精確的爆破引數。末將只需要按圖施工就行。”常三平說完這句話後重新拿起測深竿，赤腳走進了齊膝深的冰泥中。他的腳底板在冰泥中凍得發紫，但他握竿的手仍然穩如磐石。
賀遠在他身後站了很久，然後轉身對測繪隊員們吼道——“所有人加快進度！今晚之前必須測完黑水河入海口段的全部航道資料！韓師傅的爆破方案等著我們的資料做最後校準！”
測繪隊員們在冰泥中齊聲應喏。黑水河入海口的寒風吹得他們的臉發紫開裂，但沒有人停下來休息。他們知道——在他們腳下這片從未被大胤人征服過的凍土上，一場跨越數千裡的北征正在從圖紙上的線條變成現實。而他們的測深竿和韓老鍋的爆破方案，是這場遠征能夠順利邁出第一步的關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