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十的安北城，空氣裡瀰漫著焦糊味、血腥味，還有海風捲來的鹹腥。
蘇瑾站在重新加固的北城牆上，手指撫過新澆築的水泥垛口。溫度太低，水泥幹得慢，工匠李老栓帶人用炭火烘了整夜，才勉強硬化。老匠人此刻蹲在垛口旁，用瓦刀小心翼翼修整邊緣，嘴裡嘟囔著：“王爺這‘神泥’是好，可這天時不對……要是在夏天，一夜就能堅如鐵石。”
“李師傅，夠用就行。”蘇瑾望向城外。
鷹嘴坳方向的黑煙尚未散盡，那是昨夜焚燒東麗軍營寨的痕跡。韓衝的騎兵天亮前己經回城休整，戰馬卸鞍，士兵裹著毛毯靠在牆根打盹，但兵器就放在手邊，隨時能戰。這支軍隊經過連番惡戰，己經淬鍊出了一種近乎本能的紀律——越是疲憊，越知道抓緊時間恢復。
林夢瑤從城牆階梯走上來，手裡端著一碗熱騰騰的粟米粥。她換了身乾淨的皮甲，頭髮重新梳過，但眼底的疲憊掩不住。“王爺，用些早飯。韓將軍那邊統計完了，昨夜繳獲東麗軍制式長刀西百二十七把，弓弩兩百餘張，箭矢約三萬支。另外……”她頓了頓，“在他們主將樸正煥的營帳裡，發現了這個。”
她遞過一卷用油布包裹的絹帛。蘇瑾展開，上面是用東麗文和漢文雙語書寫的密令，落款是東麗王室的印章，日期是臘月廿三。內容很簡短：“正月初十前克安北，焚城立威。待江南事成，許爾朔州沿海三港，自治十年。”
“江南事成……”蘇瑾眯起眼睛。東麗人果然不是單純入侵，是和靖南王有交易。臘月廿三，那時他還在朔風城準備臘月三十的雲州之戰，靖南王卻己經在聯絡外敵了。
“王爺！”瞭望塔上的哨兵突然嘶聲大喊，“海上！船隊！至少三十艘！”
所有人瞬間繃緊。
蘇瑾衝上瞭望塔，舉起單筒望遠鏡。海平面上，帆影如林，正乘風破浪向海岸逼近。最前面五艘戰船特別巨大，船頭雕著猙獰的鬼面，甲板上那些油布蓋著的輪廓己經揭開——是特製的拋石機，但結構比尋常拋石機複雜得多，拋臂更長，配重箱更大，旁邊堆著的也不是普通石塊，而是一種黝黑的、表面粗糙的球形物體。
“那是什麼？”林夢瑤也舉起望遠鏡。
蘇瑾瞳孔驟縮。他認出來了——雖然外形有差異，但那種球形物體的制式和他在前世軍事博物館見過的“早期開花彈”太像了。東麗人居然搞出了這種玩意兒？
“傳令！”他厲聲喝道，“所有守軍上城牆！民夫全部撤到內城！李師傅，帶你的人立刻加固城牆內側，尤其是城門洞上方，用木柱頂死！”
命令如漣漪般傳開。剛剛休息不到一個時辰計程車兵們抓起兵器衝上戰位，民夫在王小石組織下有秩序地撤往內城。李老栓帶著工匠們扛來粗大的原木，在城門洞內側搭起“井”字形支撐架——這是蘇瑾教的應急加固法，能防止城門被重擊後坍塌。
辰時三刻，東麗船隊抵達“白沙港”外兩裡處。他們沒有首接靠岸，而是放下數十艘小船，士兵如蟻群般登陸。整個過程井然有序，先登岸的是刀盾手，迅速結成防禦陣型；接著是弓弩手，佔據港口制高點；最後才是那些重甲步兵，推著特製的攻城器械上岸。
蘇瑾在望遠鏡裡數清了：登陸士兵約五千，其中重甲步兵八百，弓弩手兩千，刀盾手兩千二百。更麻煩的是，那五艘大船上的拋石機己經開始組裝——它們被拆成部件運上岸，由專門的工匠現場拼接。
“金在勇很謹慎。”韓衝不知何時也上了瞭望塔，臉色凝重，“他沒有急於攻城，而是在港口紮營，先把那些‘大玩意兒’裝起來。看這架勢，是想用拋石機砸垮城牆，再讓步兵衝鋒。”
“那就不能讓他裝完。”蘇瑾放下望遠鏡，腦中飛快計算，“我們的拋石機射程多少？”
“杜老改良後，最遠三百步。”韓衝頓了頓，“但東麗人那些……看拋臂長度，可能超過西百步。”
射程劣勢。而且安北城頭只有二十架拋石機，東麗人有三十架，還有五架是加強版。
“王爺，”林夢瑤忽然開口，“我有個想法。”
蘇瑾看向她。這個十八歲的姑娘眼中沒有恐懼，只有專注：“東麗人組裝拋石機需要時間，至少一個時辰。我們可以派騎兵襲擾，不讓他們安穩作業。同時……”她指向港口兩側的礁石區，“那裡地形複雜，小船難行。如果我們趁夜派人潛入，在他們的拋石機附近埋設火藥……”
“風險太大。”韓衝搖頭，“東麗人必有重兵把守那些器械。派去的人多半回不來。”
“我去。”林夢瑤平靜道，“我熟悉白沙港每一塊礁石，小時候常在那裡摸魚。而且我是女子，身形小，更容易隱蔽。”
“不行！”韓沖和幾個將領同時反對。
蘇瑾沒有立刻表態。他走到城牆邊，望向港口方向。海風很大，吹得旗幟獵獵作響。東麗軍的營寨正在快速成型，那些拋石機的骨架己經立起，像一隻只巨獸的骨骼。
“林姑娘的想法有道理，但執行方式要改。”他轉身，目光掃過眾人，“我們不派人潛入埋火藥——我們讓火藥‘自己’過去。”
眾人一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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