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七的江南晨霧，濃得像化不開的乳汁。
蘇瑾九人藏身在江州城北三十里一處廢棄的磚窯裡。窯洞陰冷潮溼，壁上滲著水珠，但此刻卻是最安全的藏身之所——追兵不會想到，他們奪了圖紙後不急著北逃，反而躲在江南腹地。
“大都督，傷口必須處理了。”王小石撕開蘇瑾左肩的衣襟，倒吸一口涼氣。聽濤閣爆炸時飛濺的木刺扎進皮肉，己經發黑化膿，周圍的皮膚腫得發亮。
蘇瑾咬著從衣角撕下的布條，額頭冷汗涔涔：“挖出來。”
沒有麻沸散，沒有消毒酒精，只有一柄在火上燒紅的小刀。王小石手在抖——這傷在肩胛骨附近，稍有不慎就會傷到筋脈，左臂就廢了。
“我來。”隊伍裡最年輕的醫徒阿木接過小刀。這個十七歲的少年手很穩，在華景行身邊學了半年外傷處理，此刻眼神專注得像在雕刻藝術品，“大都督，您忍忍。”
刀尖切入皮肉時，蘇瑾渾身肌肉瞬間繃緊。他盯著窯洞頂部的裂縫，腦中強迫自己回想前世在特種部隊訓練時學的疼痛管理技巧——將意識集中在呼吸上，一呼一吸，疼痛變成可以量化的訊號……
但這次疼痛太劇烈了。木刺扎得很深，己經觸碰骨頭。阿木用鑷子探進去時，蘇瑾眼前發黑，幾乎昏厥。
“找到了！”阿木夾出一截拇指長的黑色木刺，連帶出膿血。他迅速用燒酒沖洗傷口，敷上最後一點金瘡藥，再用乾淨的布條包紮。
整個過程不過二十息，但蘇瑾像經歷了一場漫長的酷刑。他喘著粗氣，靠著窯壁坐下，臉色白得像紙。
“大都督，圖紙……”王小石遞過油布包裹。
蘇瑾接過，小心翼翼展開。羊皮圖紙雖然被水浸溼，但炭筆繪製的線條依然清晰。他快速瀏覽——第三卷主要講的是“燧發機簧”的結構原理和製作工藝，其中最關鍵的是“彈簧鋼的淬火配方”和“擊發機構的公差控制”。
看不懂。
蘇瑾苦笑。他雖然前世是特種兵，學過槍械拆裝保養，但這種十七世紀水平的火槍製造工藝，己經超出了他的知識範圍。這需要專業的工匠，比如杜鐵山那樣的老匠人。
但圖紙的價值毋庸置疑。有了這個，朔風城匠作營就能試製出真正可用的火槍，哪怕只是最初級的版本，也足以改變戰場規則。
“收好。”他將圖紙重新包好，貼身藏在內衣夾層，“現在的問題是，怎麼回去。”
王小石攤開趙清影給的地圖。從江州到朔風城，首線距離八百里，但要穿過靖南王完全控制的江南西州，還要渡過長江，穿過朝廷控制的豫州、漳州，最後進入北境。沿途關卡不下二十處，每一處都可能要他們的命。
“分兵？”一個隊員提議，“九個人目標太大，分成三隊，走不同路線……”
“不行。”蘇瑾搖頭，“我們人太少，再分兵就是送死。而且圖紙只有一份，必須確保萬無一失。”
他手指在地圖上劃出一條迂迴的線：“不走官道，也不走常規商路。我們走這條路——”
手指點在長江沿岸一系列小漁村上：“扮成漁民，沿江而下到入海口，然後乘船沿海岸線北上，在安北州沿海登陸。”
這是最遠的路，但也是最安全的路。靖南王的勢力主要在江南內陸，對沿海控制薄弱。而且沿海漁民流動性大，便於隱藏身份。
“可我們沒有船……”王小石皺眉。
“買，或者搶。”蘇瑾眼中閃過決斷，“先到江邊漁村，見機行事。”
正說著，窯洞外傳來鳥鳴聲——三長兩短，是放哨隊員的暗號：有人靠近。
九人瞬間進入戰鬥狀態。蘇瑾示意眾人藏到窯洞深處坍塌的磚堆後，自己和王小石摸到洞口，透過縫隙向外觀察。
來的是三個樵夫打扮的漢子，揹著柴捆，說說笑笑走到磚窯前的空地休息。他們說的是江州本地土話，但蘇瑾聽懂了七八成——
“……聽說了嗎？昨晚聽濤閣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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