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
蘇瑾獨自走出營帳，在營地邊緣巡視。篝火旁，百姓們相偎而眠，孩童在母親懷中睡得香甜。幾個守夜的青壯見他走來，慌忙起身行禮。
“坐著。”蘇瑾擺擺手，在他們旁邊坐下，“家是哪的？”
“安北城西，柳樹屯。”一個黝黑的漢子低聲道，“我爹孃都死在東麗人手裡，就剩我和媳婦、倆娃。謝王爺帶我們出來，不然……”
他說不下去了。
另一個年輕些的咬牙道：“王爺，等到了朔風城，我要當兵！我要殺東麗人，給我姐報仇！”
蘇瑾看著這些面孔。他們不是數字，是一個個活生生的人，有血有肉，有愛有恨。三個月的戰亂，讓他們失去了家園、親人，但也淬鍊出了北境人特有的堅韌。
“會報仇的。”他輕聲道，“但報仇之前，要先活下去。到了朔風城，願意從軍的，經過考核可入軍籍；願意種地的，分田分種；願意做工的，匠作營缺人。北境不養閒人，但也不辜負任何一個肯出力的人。”
漢子們重重點頭，眼中燃起希望。
蘇瑾繼續巡視。在一處篝火旁，他看到了林夢瑤。姑娘正給一個發燒的孩童喂藥，動作輕柔，眼神專注。火光映著她的側臉，竟有種驚心動魄的美。
“王爺。”林夢瑤發現他，連忙起身。
“孩子怎麼樣？”
“燒退了。”林夢瑤輕聲道，“白先生的藥很管用。另外……華先生說，根據這幾百個病例，他總結出了‘血嬰蠱’的完整病理：毒分三期，初期發熱咳血，可用五毒散壓制；中期血沸，需七星草解毒；後期臟腑衰竭，神仙難救。我們現在控制住的，大多是初期和中期病人。”
醫學的進步，往往建立在無數病例的累積上。蘇瑾點頭：“這些經驗，要整理成冊。將來北境醫學院，這是第一本教材。”
“醫學院？”林夢瑤眼睛亮了。
“對。”蘇瑾望向北方，“等到了朔風城，我們要建醫學院、工學院、農學院。亂世之中，刀劍能奪天下，但學問才能治天下。”
林夢瑤深深看他一眼，忽然問：“王爺，您……真打算爭天下嗎？”
蘇瑾沉默片刻，笑了：“不是我想爭，是這世道逼著人爭。我不爭，安北城這七萬百姓，此刻己經是屍體；朔風城十幾萬軍民，早晚也是屍體。既然拿起刀了，那就索性把該殺的人都殺了，該護的人都護了，給這亂世，劈出一條活路。”
這話說得很平靜，但字字千鈞。
林夢瑤重重點頭：“我信王爺。”
遠處傳來馬蹄聲。一騎快馬衝進營地，馬上的斥候滾鞍下馬，急奔到蘇瑾面前：“王爺！朔風城急報！顧硯之先生飛鴿傳書——靖南王海路偏師五千人，己抵達朔州沿海，正在‘鷹嘴崖’登陸！李承嗣將軍率三千青鋒營阻擊，但敵軍有重弩和攻城器械，恐支撐不住！”
該來的，終於來了。
蘇瑾眼中寒光一閃：“傳令全軍，取消休整，連夜出發！韓衝，你帶一千騎兵先行馳援。告訴李承嗣，死守鷹嘴崖，等我大軍趕到！”
“是！”
夜幕中，剛剛歇下的隊伍再次開拔。火把連成一條蜿蜒的光龍，在朔州大地上向北疾行。
而在他們身後百里，張霸的殘兵正在清理峽谷通道；更遠的南方，趙暄的八萬主力剛剛渡過長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