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千鈞握著袖中那枚冰冷染血的箭頭，如同握著一塊燒紅的烙鐵。雅玉齋內幽靜的檀香彷彿瞬間變成了血腥氣，胡老頭那張古井無波的臉，在他眼中也似乎充滿了莫測的深意。
他強作鎮定，對胡老頭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胡老，突然想起營中還有要事，今日先告辭，改日再來叨擾。”
不等胡老頭回應，他便幾乎是踉蹌著衝出了雅玉齋。午時的陽光照在身上，他卻感覺不到絲毫暖意，只有刺骨的冰寒從腳底板首竄天靈蓋。
袖中之物，關乎身家性命！
對方是誰？張將軍派來試探他的？還是……朝廷的人？或者是其他什麼勢力？
那枚染血的箭頭，樣式他認得，是草原韃子慣用的狼牙箭簇！上面暗紅的血跡，更是觸目驚心！
他不敢在大街上檢視那捲紙條，只能加快腳步，如同身後有厲鬼追趕，渾渾噩噩地朝著城隍廟方向走去。腦子裡亂成一團漿糊，貪汙軍餉、倒賣物資、為張威走私大開方便之門的種種畫面不受控制地翻湧上來，每一次都足以讓他抄家問斬！
對方既然能神不知鬼不覺地將這東西塞進他袖子裡，就能隨時取他性命！妻兒……他的兒子才十歲！
……
朔風城的城隍廟香火不算鼎盛，尤其在這午時三刻，廟內更是人影稀疏，只有幾個老邁的廟祝在打著瞌睡。
偏殿更是陰暗潮溼，空氣中瀰漫著陳舊的香火和黴味。
趙千鈞如同驚弓之鳥，腳步虛浮地踏入偏殿。昏暗的光線中，只見一人負手立於斑駁的城隍神像之下，背對著他，身形挺拔，穿著普通的青布長衫，看不清面容。
“是……是你找我？”趙千鈞的聲音乾澀發顫，帶著他自己都未察覺的恐懼。
那人緩緩轉過身，正是蘇瑾。他臉上依舊帶著簡單的偽裝，但那雙眼睛在昏暗中卻亮得驚人，平靜地注視著趙千鈞，彷彿能看穿他所有的偽裝和恐懼。
“趙校尉，請坐。”蘇瑾指了指旁邊積滿灰塵的蒲團，聲音平淡，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
趙千鈞哪有心思坐，他死死盯著蘇瑾，右手下意識地按住了腰間的刀柄（即便休沐，他習慣也帶著短刃）：“你到底是何人？那箭頭是什麼意思？”
蘇瑾對他的戒備視若無睹，自顧自地在另一個蒲團上坐下，動作從容不迫。“我是何人並不重要。重要的是，趙校尉可想保住如今的榮華富貴，想護得妻兒老小周全？”
他輕輕一句話，如同毒針，精準地刺中了趙千鈞最致命的弱點。
趙千鈞臉色一白，按著刀柄的手微微顫抖：“你……你威脅我？”
“非是威脅，是指點生路。”蘇瑾從懷中取出那份早己記熟、此刻又默寫出的罪證副本的其中一頁，輕輕抖開，上面清晰羅列著某次他利用東門之便，私自放行一批“特殊貨物”的時間、地點、經手人，“這些東西，趙校尉應該不陌生吧？若呈遞上去，不知張將軍是會保你，還是……棄車保帥？”
趙千鈞看著那紙上熟悉的記錄，瞳孔驟縮，渾身冷汗淋漓，最後一點僥倖心理也徹底粉碎。對方掌握的證據，遠比他想象的更詳細、更致命！張威？張威若是知道事情敗露，第一個殺他滅口的，恐怕就是張威本人！
“你……你想怎麼樣？”趙千鈞的聲音徹底失去了力氣，帶著絕望的嘶啞。他明白了，對方不是來敲詐勒索的，是來要他站隊的！
蘇瑾將紙張緩緩收起，目光如同冰冷的刀鋒，刮過趙千鈞慘白的臉：“很簡單。從今日起，東門守備，需聽從‘新’的指令。張威及其黨羽的一切異常調動，尤其是與草原方面的任何接觸，需立即上報。”
他刻意在“新”字上加重了語氣。
趙千鈞不是蠢人，瞬間明白了這“新”的指令來自何方！朝中能與張威抗衡，並且有意扳倒張威的，屈指可數！聯想到近日齊王北巡的風聲……他只覺得一股寒氣從尾椎骨首衝頭頂！
這是要他背叛張威，投靠齊王！
“不……不行！張將軍待我不薄，我……”趙千鈞下意識地想要拒絕，這是多年來對張威積威的恐懼。
“待你不薄？”蘇瑾嗤笑一聲，打斷了他，眼神充滿了譏誚，“是指讓你替他做這些抄家滅族的勾當，然後將把柄握在手中，隨時可以將你推出去頂罪嗎？趙校尉，你是個聰明人，應該知道，當狗，也要選對主人。否則，一旦狂風驟雨來臨，最先被捨棄的，就是你這等知曉內情、卻又無足輕重的……棄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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