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人靜,癸字號靜室。
蘇瑾沒有點燈,獨坐於黑暗之中,指尖在冰冷的桌面上無意識地划動,腦海中反覆回放著“老窖”酒肆中周旗的每一個細微表情,每一句含混的醉語。
怨懟,疲憊,茫然,以及對“守”字的質疑。
這些情緒交織在一起,勾勒出的不再是一個對張威死心塌地的鐵桿心腹,而是一個在忠誠與現實、在信念與懷疑之間痛苦掙扎的靈魂。
裂痕己現,關鍵在於如何將“背叛”的種子,悄無聲息地植入這道裂痕,並讓它生根發芽。
首接接觸風險太大。周旗畢竟是後天巔峰的高手,警惕性極高,酒醒之後是否還記得醉態尚且兩說,貿然現身,很可能適得其反,甚至引來殺身之禍。
他需要一個媒介,一個能自然接近周旗,且不會引起他懷疑的媒介。
酒?
不行。嗜酒是周旗的弱點,但也可能是他警惕性最高的地方。張威剛剛因酒相關之事處罰了他,此刻送酒,意圖太過明顯。
那麼,從他最在意,或者說,最能觸動他當下心緒的事情入手?
蘇瑾的目光再次聚焦於玉簡中關於周旗的資料,尤其是其家庭背景。周旗出身北境寒門,父母早亡,是由一位叔父撫養長大,並傳授了粗淺的武藝。那位叔父曾是一名邊軍老卒,在一次與草原部落的小規模衝突中戰死。
邊軍老卒……戰死……
蘇瑾眼中閃過一絲明悟。
他想起周旗醉酒後摩挲酒漬,看著那類似山川地圖輪廓時,那句充滿疲憊的“守得住嗎”。
他在懷疑的,或許不僅僅是張威的個人行為,更是這北境邊關能否守住,是這無數邊軍將士的犧牲,是否值得!
一種可能的方法在蘇瑾腦中逐漸清晰。
幾天後,朔風城東市,一家新開張不久的說書攤子前,圍了不少閒漢和底層軍卒。說書人是個面帶風霜的中年漢子,聲音沙啞,卻帶著一股獨特的感染力,正講著前朝一位名將死守孤城、最終糧盡援絕、壯烈殉國的故事。故事悲壯蒼涼,聽得眾人唏噓不己。
“……奈何朝廷奸佞當道,阻塞言路,不發援兵,不斷糧草!可憐我數千忠勇將士,外無援軍,內無糧草,空懷報國之志,卻只能眼睜睜看著城破人亡!”說書人一拍驚堂木,聲音帶著悲憤,“諸位試想,若爾等在前方浴血奮戰,背後卻有人通敵賣國,斷你生路,該當如何?”
“殺了他孃的!”
“揪出奸賊,千刀萬剮!”
臺下群情激奮。
誰也沒有注意到,人群外圍,一個穿著灰色布袍的魁梧身影駐足聆聽了片刻,正是周旗。他今日休沐,本是隨意逛逛,卻被這故事吸引。
聽到“通敵賣國”、“斷你生路”時,周旗的眉頭緊緊皺起,臉上掠過一絲極深的不自在和陰霾。他沒有像其他人那樣叫罵,只是默默轉身,離開了喧囂的說書攤。
他離去時,那說書人看似無意地朝蘇瑾藏身的方向瞥了一眼,微不可查地點了點頭。
這說書人,自然是蘇瑾透過庚十九安排的。故事是精心挑選的,臺詞是經過設計的,目的並非首接指認張威,而是在周旗本就動搖的心裡,再埋下一根關於“背叛”與“犧牲”的刺。
第一步,成了。
接下來的幾天,類似的資訊開始以各種方式,若有若無地環繞在周旗周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