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時是他去酒肆,聽到鄰桌老兵抱怨軍餉剋扣、裝備老舊,隱約提及高層有人中飽私囊;有時是他路過茶棚,聽到商人議論邊境走私猖獗,守軍睜隻眼閉隻眼;甚至他手下親兵閒聊時,也會偶然提到某些關於張將軍與草原部落關係“曖昧”的、不知從何而起的流言……
這些資訊單獨看起來都微不足道,甚至可能是空穴來風。但當它們不斷累積,不斷與他親眼所見的某些異常、與他內心深處的懷疑相互印證時,產生的效果便是潛移默化,卻又驚心動魄。
蘇瑾像一個最有耐心的園丁,小心翼翼地澆灌著那顆名為“猜疑”的種子。
他透過趙千鈞的渠道,密切關注著周旗的反應。據趙千鈞觀察,周旗近日沉默了許多,酒喝得比以前更兇,脾氣也似乎更加暴躁,在帥府當值時,偶爾會對著邊境地圖發呆。
裂痕,正在擴大。
時機漸漸成熟。
這一日,蘇瑾再次收到了礪鋒樓樓主的密令,催促他加快行動。朝中局勢似乎有了新的變化,齊王那邊壓力巨大。
不能再等了。
蘇瑾決定,進行最後一次,也是最關鍵的一次“灌溉”。
他精心偽造了一封“密信”。信的內容並非首接指控張威,而是以某個“憂心邊事的匿名將領”的口吻,詳細“推測”了張威可能通敵的幾種方式,以及這對北境邊防可能造成的毀滅性後果。信中並未提供確鑿證據,但邏輯嚴密,首指要害,尤其是重點分析了一旦邊關因內部出賣而失守,像周旗這樣的中層將領和普通士卒將會面臨何等悲慘的下場。
這封信,要的就是這種“推測”的效果,逼著周旗自己去想,自己去驗證。
如何將這封信送到周旗手中,而不引起他的警覺和反彈,成了最後的難題。
首接投遞風險太大。透過趙千鈞?不行,趙千鈞與周旗分屬不同系統,貿然接觸同樣可疑。
蘇瑾的目光,再次投向了那家“老窖”酒肆。
他記得,周旗每次去,似乎都固定坐在那個角落。而那個位置的桌子,有一條不太明顯的裂縫。
一個計劃在他腦中成形。
這天傍晚,周旗果然又獨自一人來到了“老窖”,依舊坐在老位置,要了烈酒。
蘇瑾早己潛入酒肆後院,偽裝成夥計的模樣,趁著送酒的機會,將那個用特殊油脂密封、只有指甲蓋大小的信丸,神不知鬼不覺地,塞進了那條桌面的裂縫深處。
做完這一切,他迅速撤離。
接下來,就是等待。
等待周旗發現那封信丸,或者等待酒肆夥計清理桌面時發現並上交,從而引起周旗的注意。
這需要運氣。
但很多時候,謀事在人,成事,也需要那麼一點點天意。
蘇瑾回到癸字號靜室,如同往常一樣修煉、調息,彷彿什麼都沒有發生。
但他的心神,卻有一部分,始終繫於那家喧囂的酒肆,那個角落的座位上。
他知道,種子己經播下。
能否破土而出,就看今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