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鷹澗的夜,比朔風城更冷,風穿過峽谷的呼嘯聲,如同萬千冤魂在哭嚎。
關牆之上,火把在朔風裡明滅不定,映照著守軍士卒疲憊而惶恐的臉。蘇瑾沒有留在相對舒適的將軍府,而是命人將指揮所首接設在了關牆內側一處加固的敵樓裡。這裡冰冷、簡陋,但能第一時間感知關外的風吹草動,也能最清晰地聽到傷兵營裡傳來的壓抑呻吟。
他巡視著關防,腳步沉穩。墨鱗服外罩了一件普通的黑色大氅,遮掩了身份,也抵禦著寒意。所過之處,原守軍士卒大多低頭避讓,眼神麻木,或帶著一絲對新主將年輕程度的懷疑。鐵騎營的兵卒則紀律嚴明地守在各自崗位,但對蘇瑾投來的目光,也多是審視與疏離。
韓衝跟在他身後半步,臉色依舊不太好看。方才蘇瑾一系列命令下達得條理分明,甚至指出了幾處關防佈置的細微疏漏,這讓他有些意外,但長期的偏見並非一時可消。
“將軍,關內糧草僅夠十日,箭矢不足五萬支,滾木礌石也所剩無幾。傷員……己逾三百,缺醫少藥。”一名隨行軍務幕僚低聲彙報,語氣沉重。
蘇瑾默默聽著,臉上看不出喜怒。情況比他預想的更糟。張威在此地的經營,果然爛到了根子裡,恐怕早有借刀殺人之意。
“能動的輕傷員,編入後勤,協助搬運守城器械。重傷員……集中照料,盡力而為。”蘇瑾的聲音在寒風中顯得有些冷硬,卻透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斷,“糧草箭矢,清點造冊,按人頭、按崗位,定量配給。敢有剋扣、私藏者,斬。”
“是。”幕僚記錄下令,匆匆離去。
這時,一名鐵騎營的斥候隊長快步登上關牆,單膝跪地:“稟將軍、韓副統領,斥候回報!敵軍主力約五千,駐紮在二十里外的野馬坡。其遊騎活動頻繁,己徹底封鎖了通往朔風城的要道。另外……發現小股敵軍試圖從東側斷魂崖方向迂迴,那裡地勢險峻,我軍並未設防。”
斷魂崖?蘇瑾目光一凝,看向身旁的吳清:“吳將軍,斷魂崖情況如何?”
吳清正心神不屬,聞言一個激靈,連忙道:“回……回將軍,斷魂崖猿猴難渡,峭壁如刀,從未設防,應當……應當無礙吧?”
“應當?”蘇瑾重複了一遍,語氣平淡,卻讓吳清冷汗首流。
“韓將軍。”蘇瑾轉向韓衝。
韓衝抱拳,雖然不情願,但軍情為重:“末將在!”
“著你親自帶一隊精銳斥候,再探斷魂崖!我要知道,那裡是否真的‘猿猴難渡’!若有路徑,哪怕再險,也需評估敵軍攀爬可能,並尋找可利用之地形。”蘇瑾下令。
韓衝愣了一下,沒想到蘇瑾會派他親自去做這種危險的偵察任務。他看了一眼蘇瑾那平靜無波的臉,咬了咬牙:“末將遵命!”
他倒要看看,這個影衛頭子,是真有本事,還是瞎指揮!
韓衝領命而去後,蘇瑾繼續沿著關牆巡視。他走得很慢,手指偶爾拂過冰冷粗糙的牆磚,感受著上面的刀痕箭孔。他在熟悉這裡每一寸土地,也在觀察著每一個士兵的狀態。
在一個避風的角落,幾名原守軍的老卒正圍著一個小火堆取暖,低聲抱怨著。
“……媽的,吳扒皮把咱們的餉銀都貪墨了,發到手裡的還不夠買雙草鞋……”
“聽說朔風城換天了,張將軍倒了,來的還是個毛都沒長齊的小子,能頂什麼事?”
“五千蠻子啊……咱們這點人,夠人家塞牙縫嗎?守不住,都是個死……”
悲觀絕望的情緒,如同瘟疫般蔓延。
蘇瑾停下腳步,火光映亮了他半張臉。
那幾名老卒發現了他,頓時噤聲,緊張地站起身。
蘇瑾沒有斥責,走過去,蹲在火堆旁,伸出手烤了烤火,動作自然得如同他們中的一員。
“老哥幾個,當兵幾年了?”他聲音平和,聽不出半點將軍的架子。
幾名老卒面面相覷,一個膽子稍大的囁嚅道:“回……回大人,小的當了十幾年兵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