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公公的到來與那道不鹹不淡的聖旨，如同在落鷹澗本就暗流湧動的湖面上投下了一顆石子。漣漪雖不劇烈，卻清晰地映照出來自朔風城，乃至帝都方向的森然寒意。
“參軍，那閹人分明是來者不善！”韓沖壓低了聲音，眉宇間滿是戾氣，“什麼‘恪守臣節’，什麼‘穩守關隘’，呸！就是怕咱們功勞立得太大，尾大不掉！”
蘇瑾坐在敵樓內，指尖蘸著清水，在粗糙的木桌上緩緩划動，勾勒出落鷹澗周邊簡略的地形圖。聞言，他頭也未抬，聲音平淡：“知道又如何？莫非韓將軍要抗旨不遵，現在就拉著弟兄們出去與左賢王決一死戰？”
韓衝語氣一窒，悻悻道：“末將不敢！只是……憋屈！”
“憋屈，就忍著。”蘇瑾停下手指，目光落在自己劃出的那條代表關牆的線上，“現在把力氣用在抱怨上，除了讓親者痛仇者快，毫無益處。”
他抬起眼，看向韓衝，眼神深邃：“王爺和朝廷的態度，至少說明了一點——我們在這裡流的每一滴血，殺的每一個蠻子，他們都看見了。正因為看見了，並且感到了‘不安’，才會有這道旨意，有這位李公公。”
韓衝不是蠢人，略一思忖，便明白了蘇瑾話中深意，不由倒吸一口涼氣：“參軍是說……我們如今，己是功高震主？”
“震主談不上，但至少，讓某些人睡不踏實了。”蘇瑾嘴角勾起一絲冰冷的弧度，“這是壞事，也是好事。說明我們有了讓別人忌憚的本錢。接下來要做的，不是怨天尤人，而是如何將這‘本錢’，變得更大，更厚，厚到……他們即便想動，也要掂量掂量是否承受得起代價！”
他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斬釘截鐵的力量，讓韓衝浮躁的心緒漸漸平復下來。
“那我們……”
“李公公不是要看看防務嗎？”蘇瑾打斷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墨鱗服的領口，眼神銳利如刀，“那就讓他好好看看。傳令下去，今日操練，陣型加倍，弓弩實射，讓弟兄們都打起精神來！我們要讓這位欽差明白，落鷹澗能擋住左賢王，靠的不是運氣，是實力！這實力，能御外侮，自然……也能安內！”
最後西個字，他咬得極輕，卻讓韓衝心頭猛地一跳，一股寒意夾雜著莫名的興奮自脊背竄起。他看向蘇瑾，只見對方年輕的臉龐上沒有任何表情，唯有那雙眼睛，深不見底，彷彿蘊藏著能將一切吞噬的漩渦。
“末將明白！”韓衝重重抱拳，轉身大步離去，腳步都比來時沉穩了許多。
接下來的幾天，落鷹澗關隘彷彿一部上緊了發條的戰爭機器，展現出令人心悸的效率與肅殺。
操練的號子聲震天動地，士卒們雖然面有菜色，但眼神兇狠，動作迅猛，配合默契。弓弩手的箭矢如同潑水般射向預設的草靶，幾乎箭箭致命。新加固的關牆上，守軍巡邏的步伐沉穩有力，警惕的目光掃視著關外的每一寸土地。
李公公在蘇瑾的“陪同”下，走遍了關隘的每一個角落。他越看，臉色越是陰沉。這裡哪裡像是一座缺糧少餉、即將崩潰的孤城？分明是一頭磨利了爪牙、蟄伏待機的兇獸！尤其是那些士卒看向蘇瑾時，那種混雜著敬畏、依賴甚至狂熱的眼神，讓他這個久居深宮的內侍都感到一陣心驚肉跳。
這玄七，不僅會打仗，更會收買人心！其志……恐怕非小！
他本想借機挑些錯處，敲打一番，卻發現整個落鷹澗軍紀嚴明，賞罰分明，根本無從下手。就連那所謂的“戴罪營”，此刻也如同打了雞血般在工地上拼命勞作，眼神中看不到絲毫怨懟，只有一種將功贖罪的迫切。
“玄防禦使治軍有方，咱家……佩服。”巡視完畢，李公公擠出一絲極其勉強的笑容，語氣乾巴巴的。
“公公過獎，皆是王爺運籌帷幄，將士用命，玄七不敢居功。”蘇瑾微微躬身，態度無可挑剔，語氣卻淡漠疏離。
李公公碰了個軟釘子，心中更是不悅，卻也無可奈何。他知道，再待下去也討不到好處，反而可能將自己置於險地——這落鷹澗，如今己是鐵板一塊，針插不進，水潑不入！
次日，李公公便以“需儘快回朔風城向王爺覆命”為由，帶著隨從，幾乎是倉促地離開了落鷹澗。
送走這尊“瘟神”，關隘內的氣氛似乎輕鬆了一些，但高層將領們心頭的陰雲卻並未散去。誰都明白，來自後方的麻煩，絕不會因此而結束。
“參軍，李公公回去，定然不會說什麼好話。”一名原守軍出身的校尉憂心忡忡地道，“王爺那邊恐怕……”
蘇瑾站在關牆上，望著李公公一行人消失在官道盡頭揚起的塵土，淡淡道：“他說不說好話，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們能否繼續守住落鷹澗，能否讓左賢王流更多的血。”
他轉過身，目光掃過身邊幾名核心將領：“諸位，我們己經沒有退路。朔風城的糧草補給遙遙無期，朝廷的援軍更是鏡花水月。我們現在能依靠的，只有我們自己，只有身邊這群願意跟著我們死戰的兄弟！”
他的聲音逐漸提高，帶著一種鏗鏘之力：“左賢王耗不起，我們同樣耗不起！必須在糧盡援絕之前，找到破敵之法！否則，無論王爺是猜忌還是賞識，對我們而言，都毫無意義！”
眾人神色一凜，紛紛挺首了腰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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