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將落鷹澗內外浸染得一片沉寂，唯有寒風颳過嶙峋山石發出的嗚咽，如同陣亡者不甘的低語。
敵樓內，油燈如豆，映照著蘇瑾沉靜無波的臉。韓衝等人領了分化瓦解的密令，己各自前去佈置，室內只剩下他一人，以及桌上那幅簡陋卻至關重要的沙盤。
他指尖劃過代表草原大營的區域，腦海中推演著流言與“饋贈”可能引發的種種反應。人性之私，無論在哪個時代，哪個陣營，都是最容易被利用的弱點。左賢王以力聚合各部，看似勢大，實則根基未必穩固。利益分配不均，傷亡承受有別，這便是裂縫所在。他要做的，便是將這把淬毒的“離間”之刃，精準地插入裂縫之中，讓其從內部緩慢潰爛。
這需要時間，也需要運氣。
而他現在，最缺的就是時間。軍中存糧一日少過一日，儘管他己與士卒同甘共苦，但飢餓帶來的體力衰退和士氣下滑，是任何意志都難以完全抵消的。他必須在軍隊徹底失去戰鬥力之前，看到離間計生效，或者……找到另一條生路。
思緒及此，他下意識地撫向懷中。那裡，除了冰冷的玄鐵令牌和短刀，還有那半幅材質特殊、線條雜亂的殘圖。
原主蘇哲，其志絕非僅僅一個禮部侍郎。科場舞弊案背後牽扯甚廣，這殘圖，是否是他留下的後手？指向的是足以顛覆局勢的財富？隱秘的兵力？還是……某條通往權力核心的密徑？
他正凝神思索，窗外極遠處，似乎傳來一聲極其輕微、與風聲迥異的哨音，短促而尖銳，一掠而過。
蘇瑾眸光驟然一凝，全身肌肉瞬間繃緊，如同嗅到危險的獵豹。這哨音……並非軍中聯絡訊號，也非草原遊騎所用。它帶著一種獨特的空靈與寂寥，與他記憶中某個片段隱隱重合——
竹林，月色，笛聲，清影！
是了！這哨音的風格，與清影那支玉笛的音色，同出一源！
她來了？還是她的人？
蘇瑾沒有絲毫猶豫，身體如同鬼魅般滑出敵樓，融入牆根的陰影之中。他沒有驚動任何哨兵，將“鍛骨訣”提升到極致，內息流轉，感官放大到極限，追尋著那哨音消逝的方向潛行而去。
落鷹澗關隘後方，地形更為複雜，峭壁林立，怪石嶙峋。蘇瑾憑藉過人的身手和前世豐富的潛行經驗，在黑暗中如履平地。
在一處背靠絕壁、幾乎被荒草藤蔓完全掩蓋的山縫前，他停下了腳步。就是這裡，那哨音的源頭似乎最終消失於此。
他屏住呼吸，仔細感知著周圍的動靜。除了風聲，只有一片死寂。
就在他準備冒險一探時，一個清冷低啞的聲音，毫無徵兆地自山縫陰影中傳出：
“玄七？”
聲音帶著一絲虛弱，卻依舊保持著那份特有的疏離與空靈。
蘇瑾心中一定，壓低聲音回應：“清影姑娘？”
黑暗中，一道纖細的身影緩緩顯現。依舊是那身黑衣，但在朦朧的月光下，蘇瑾能看出她比上次分別時更加清瘦，臉色也蒼白得近乎透明，倚靠在冰冷的巖壁上，似乎連站立都有些勉強。唯有那雙眼睛，依舊清澈深邃，此刻正靜靜地落在他身上。
“你受傷未愈？”蘇瑾眉頭微蹙，向前一步。他聞到了淡淡的、被寒風竭力吹散卻依舊殘留的血腥氣。
清影沒有回答他的問題，只是抬起手，將一件小小的、冰涼的事物拋向蘇瑾。
蘇瑾伸手接住，觸手是一塊質地溫潤、卻雕刻著繁複雲紋的玉佩。那雲紋的樣式，與啞僕所畫、黑玉短笛上所刻，一般無二。
“這是……”蘇瑾看向清影。
“信物。”清影的聲音帶著壓抑的喘息，顯然傷勢不輕，“持此玉佩，往北三十里，黑風隘口東側第三座雪山腳下，有一處廢棄的獵屋。那裡……有你需要的東西。”
“我需要的東西？”蘇瑾心中劇震。她如何知道自己需要什麼？糧食？軍械？還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