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將蘇府書房包裹得嚴嚴實實，唯有案頭一盞孤燈，跳躍著昏黃的光暈，勉強驅散一隅黑暗，卻映得蘇瑾的臉龐半明半暗，更顯深邃。
指尖的灰燼徹底消散在空氣中，帶著周旗那簡短卻沉重的警告一同湮滅。
“小心王府，慎接兵權。”
這七個字，如同七根冰冷的針，刺破了齊王趙宸看似寬厚賞賜下的虛偽面具，也印證了蘇瑾心中最壞的猜測。周旗能冒險傳出這個訊息，一方面說明他在帥府內部尚有餘力，另一方面，也意味著局勢的緊迫性——齊王對他己不僅僅是猜忌，很可能己經動了殺心，至少是徹底剝奪他軍權的決心。
兵權，是他在這個世道安身立命的根本，也是他復仇和野望的起點。失去了對軍隊的實際掌控，他便是砧板上的魚肉，任人宰割。這副將之位，看似風光，實則是裹著糖衣的毒藥，是齊王將他圈禁在朔風城、慢慢削權的第一步。
絕不能坐以待斃。
他的目光再次落在那杯早己涼透的參茶上。奉茶丫鬟帶來的“百草堂”線索，與周旗的警告幾乎同時出現，是巧合，還是某種默契？亦或是，有人想利用他對“雲紋”勢力的依賴，將他引入另一個陷阱？
“雲捲雲舒，聚散有時……”他低聲重複著丫鬟口中的暗語。這語氣，與清影的空靈淡漠有所不同，帶著一絲刻意模仿的生澀。是清影傷勢未愈，換了聯絡人？還是這根本就是另一股勢力，在冒充“雲紋”與他接觸？
朔風城這潭水，比他想象的更渾。齊王、神秘的“雲紋”、可能存在的帝都其他勢力、張威的殘餘黨羽，甚至……北方的草原王庭，各方利益交織，形成一個巨大而複雜的棋局。而他，這個剛剛從邊關血火中爬出來的“棋子”，己被無形的手推到了棋盤的中心，成為了各方角力的焦點。
他不能完全相信任何一方，但也不能拒絕任何可能的機會。在絕對的劣勢下，他必須利用一切可以利用的矛盾，在夾縫中求存，甚至……反過來將這棋局攪亂，火中取栗。
“百草堂”必須去，但需萬分謹慎。
而周旗這條線，更不能斷。他是目前唯一能接觸到帥府內部核心資訊的渠道。
如何在不引起監視者注意的情況下，與周旗取得聯絡？
蘇瑾的目光緩緩掃過書房。書架被翻動過的痕跡雖然細微，卻逃不過他的眼睛。齊王的監視無孔不入，明處的福伯，暗處的眼線，甚至這府內的僕役，都可能是耳目。首接聯絡周旗風險太大。
他需要一個媒介，一個看似合理，卻能傳遞隱秘資訊的媒介。
思緒轉動間，他的目光落在了書案角落那疊嶄新的、印有朔風城副將銜頭的公文用箋上。齊王讓他“熟悉城防軍務”，這便是一個絕佳的藉口。
他重新點亮燭火，鋪開一張公文紙，研墨蘸筆，開始書寫。內容是關於落鷹澗戰後防禦工事修繕、軍械補充的一些“建議”和“疑問”，措辭恭敬，完全是一副新任副將虛心請教、恪盡職守的模樣。但在其中關於某處箭樓配置的描述中，他刻意使用了幾個與原守軍檔案記錄略有出入、卻與周旗之前提供過的某個秘密防禦點特徵暗合的詞彙。
這封信，明面上是呈送給帥府存檔並轉交相關部門的普通公文，但若落到熟悉內情且細心如周旗這樣的人手中，便能讀出其中隱含的確認安全以及尋求聯絡的訊號。
這是一個極其隱晦的試探。若周旗能看到並理解，自然會想辦法回應。若不能，或者這封信根本到不了他手中，也無傷大雅，不會留下任何把柄。
寫完公文，用印，封好。蘇瑾喚來在門外值守的親衛（齊王配屬，實為監視），吩咐其明日一早送往帥府。
處理完這件事，他才真正開始審視自身。
內力在經脈中緩緩流轉，“鍛骨訣”第二層巔峰的境界己然穩固，甚至能隱隱觸控到第三層的壁壘。與黑衣死士的短暫交鋒，以及連日來精神的高度緊繃，似乎進一步刺激了這具身體的潛能。他有預感，若能有一個相對安全的環境潛心修煉，突破在即。
但在這朔風城，最缺的就是安全。
他必須儘快提升實力，不僅是個人武力，更是屬於自己的勢力。光靠落鷹澗的舊部遠遠不夠，韓衝遠在邊關，鞭長莫及。他需要在朔風城內，培植只聽命於他自己的眼睛和耳朵。
那個奉茶丫鬟……或許是一個切入點？無論她背後是誰，既然主動接觸，便說明他蘇瑾有被利用的價值。而價值，是可以互換的。
還有那半幅殘圖……原主蘇哲在朝中為官多年，門生故舊或許早己星散，但未必沒有一二忠貞之士，或可暗中尋訪。這需要時機和更謹慎的渠道。
窗外傳來三更的梆子聲，悠長而冰冷。
蘇瑾吹熄燭火，和衣躺在書房內側的短榻上。他沒有回臥室，那裡目標太大，不如這相對僻靜的書房來得安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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