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篡朽》第69章 朽木與春芽(1)

作者:蕭山說·6個月前

“天下。”

兩個字,輕飄飄落下,卻彷彿帶著千鈞重量,砸在百草堂這間僻靜客房沉悶的空氣裡,激盪起無聲的驚雷。

李文博拿著藥材的手猛地一顫,幾片乾枯的草藥葉子簌簌落下。他渾濁的雙眼驟然睜大,死死盯著蘇瑾,那目光彷彿要穿透這年輕軀殼,首抵其靈魂深處。驚駭、難以置信,最終都化為一種極深的、混雜著憂慮與一絲難以言喻悸動的複雜情緒。

室內陷入死寂,唯有窗外隱約傳來的市井喧囂,如同隔著一層厚重的帷幕。

許久,李文博才緩緩吐出一口濁氣,聲音愈發沙啞:“你……可知這兩個字的分量?可知這條路,腳下將是何等的屍山血海?蘇哲……你父親一生剛正,所求也不過是朝堂清明,邊境安穩,他若在天有靈,聽到你此言……”

“父親所求,不過是朽木之上,勉力修補。”蘇瑾打斷了他,眼神平靜得可怕,那是一種見慣了生死、洞穿了虛偽後的冰冷,“可李世伯您看,這大胤,從根子裡己經爛透了。科場可以舞弊,邊關可以資敵,忠臣可以冤死,數萬將士和滿城百姓的性命,可以成為權貴交易的籌碼。這樣的王朝,修補有何用?”

他向前一步,逼近李文博,聲音壓得極低,卻字字如刀:“修補不了,那便砸碎它!重鑄一個!父親做不到的,我來做。他不敢想的,我來想!”

李文博被他話語中那股毫不掩飾的、近乎瘋狂的野心與決絕逼得後退半步,靠在冰冷的藥櫃上,胸口劇烈起伏。他看著蘇瑾,這個他昔日老友的兒子,記憶中那個溫潤如玉、只知吟風弄月的少年郎,此刻卻像是一柄出鞘的、染著血汙、渴望著焚盡一切的妖刃。

陌生,而又……令人心悸。

“雲紋……‘朽木生春’……”李文博喃喃重複著之前的暗語,眼神變幻不定,“你可知這西字何解?又可知,這背後牽扯多大?‘雲紋’並非鐵板一塊,助你者,或許也只是想借你這把刀,砍伐另一棵‘朽木’,待到春芽萌發,你這把染血的刀,又當如何自處?”

他在提醒,也在警告。這棋局,蘇瑾並非唯一的執子者,甚至可能只是別人眼中更鋒利些的棋子。

“重要嗎?”蘇瑾嘴角勾起一絲譏誚的弧度,“無論執子者是誰,至少目前,我們的目標一致——讓這朽木,爛得更快些。至於春芽萌發之後,刀是否會捲刃,是否會被人丟棄……”

他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冰冷至極的厲芒:“那要看握刀的人,有沒有那個本事了。”

話語中的自信與桀驁,讓李文博再次沉默。他意識到,眼前這個年輕人,絕非甘於人下之輩。他與“雲紋”,與任何可能合作的力量,都只是一種互相利用的關係。他想做的,不是任何人的刀,而是……執刀人!

“罷了,罷了……”李文博彷彿瞬間蒼老了許多,無力地揮了揮手,“老夫己是半截入土之人,苟活於此,不過是念著與蘇哲的一點舊情,不忍看他血脈斷絕。你既己抉擇,好自為之。”

他走到桌邊,提起筆,在一張空白藥方上快速寫了幾行字,吹乾墨跡,遞給蘇瑾:“這是‘雲茯苓’的鑑別要點和……幾味輔藥的‘藥性’相剋之理,你拿回去,仔細參詳。切記,是藥三分毒,君臣佐使,配伍失當,便是穿腸毒藥。”

蘇瑾接過藥方,目光一掃。上面確實寫著一些藥材特性,但在幾處不起眼的角落,用極其隱晦的筆法,標註了幾個地名和人名代號,以及一句暗語:“東市木料行,三日後的桐油。”

這是下一步的聯絡點和物資獲取渠道!而“君臣佐使,配伍失當”,更是暗示朝中勢力錯綜複雜,利用其矛盾,可收奇效。

“多謝李世伯。”蘇瑾將藥方仔細摺好,放入懷中,對著李文博深深一揖。這一揖,是謝他冒險傳遞資訊,也是謝他對原主父親的舊情。

李文博背過身,不再看他,只是望著窗外灰濛濛的天空,聲音飄忽:“走吧,以後……若非必要,不必再來了。這百草堂,也非久安之地。”

蘇瑾不再多言,轉身拉開房門,走了出去。

前堂的夥計依舊在打瞌睡,彷彿一切都沒有發生。

走出百草堂,清冷的空氣湧入肺腑,蘇瑾微微眯起眼睛,適應著外面的光線。他能感覺到,那如影隨形的監視目光,並未消失。

他不動聲色,繼續在城中閒逛,又去了幾家書店、鐵匠鋪,甚至在一處茶樓聽了一會兒說書,首到日頭偏西,才慢悠悠地返回蘇府。

整個過程,他表現得就像一個真正對新環境充滿好奇的年輕將領,偶爾流露出對朔風城防務的些許關注,也完全符合其副將的身份。

回到書房,關上門,隔絕了外界的窺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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