絲絹化為灰燼，最後的餘燼在燈罩內明滅不定，如同蘇瑾此刻眼中閃爍的算計。高望，三皇子，貪財……這幾個關鍵詞在他腦海中反覆碰撞，交織成一條看似險峻，卻可能通往生路的窄徑。
“待價而沽……”他低聲重複著這西個字，指尖在冰冷的桌面上劃過，留下無形的痕跡。他不能做齊王砧板上的魚肉，也不能輕易成為三皇子手中隨時可棄的刀。他必須讓自己成為一件雙方都想要，卻又都難以輕易得手，且需要付出代價的“奇貨”。
城西，張威殘餘勢力盤踞的泥潭，無疑是最佳的試煉場，也是他準備丟擲的第一份“貨樣”。
接下來的兩天，蘇瑾表現得更加“安分守己”。他按時前往副將衙門點卯，對著那些繁瑣的城防文書“虛心請教”老吏，對分配給自己的、無關痛癢的巡防任務也一絲不苟地完成，甚至主動將一份關於“整飭城內治安、清除張威餘孽影響”的條陳，以極其謙卑的語氣，呈送到了齊王趙宸的案頭。
條陳裡，他引經據典，分析了張威舊部可能對朔風城穩定造成的隱患，並提出了一些不痛不癢的“清查”建議，姿態放得極低，完全是一副為新主分憂、卻又不敢擅專的謹慎模樣。
這份條陳如同預料中那般，並未引起太大波瀾。齊王只是硃批了“己知，著有關司衙議處”幾個字，便沒了下文。顯然，在齊王看來，這是蘇瑾在向他示弱和表忠心，但也僅此而己，城西那塊硬骨頭，牽扯甚廣，齊王目前的重心在於與高望周旋，暫時不願節外生枝。
而這，正是蘇瑾想要的效果。他成功地將“清理城西”這個議題，以一種無害的方式，擺到了檯面上。
與此同時，他透過周旗那條極其隱秘的線路，獲取了關於城西更詳細的資訊。那裡盤踞的主要是張威當年蓄養的一批私兵和負責灰色生意的頭目，張威倒臺後，這些人樹倒猢猻散，但並未被徹底清算，反而憑藉著手裡的武力和掌控的渠道（如地下賭場、私鹽販賣、勒索商戶等），形成了幾股不小的勢力，相互傾軋，也給朔風城的治安帶來了極大困擾。齊王之前忙於穩定大局和應對草原威脅，暫時無力也無意徹底解決這群地頭蛇。
蘇瑾的目標，並非將這些勢力連根拔起，那會觸動太多利益，非他目前所能為。他選中的，是其中一股名為“黑蛇幫”的勢力。這股勢力控制著城西最大的地下賭場和兩家暗娼館，行事最為囂張，斂財也最狠，據說其頭目“黑蛇”與之前被蘇瑾斬殺的雷豹還有些拐彎抹角的親戚關係，對蘇瑾這個“殺神”又恨又怕。
更重要的是，“黑蛇幫”的財富，大多以現銀和珠寶的形式，藏匿在其老巢——一家名為“逍遙窟”的地下賭場深處。這筆錢，數量不小，而且來路不正，吞了它，既能打擊城西最猖獗的勢力，向齊王展示自己的能力（或威脅），又能得到一筆可觀的“活動經費”，更重要的是，可以將其中的一部分，作為“餌料”。
計劃在腦海中逐漸清晰。他需要一場迅雷不及掩耳的突襲，精準地端掉“黑蛇幫”的老巢，拿到那筆錢。行動必須快，必須狠，必須在各方反應過來之前，造成既定事實。
人選是個問題。他不能動用副將職權調動朔風城的正規軍，那會立刻引來齊王的警惕。戴罪營遠在落鷹澗，韓衝也不能輕動。他手中可用的，只有那二十名隨他潛入黑風隘口運糧、經歷過血火考驗的戴罪營老兵，以及……“雲紋”承諾的、可能透過“百草堂”渠道提供的有限協助。
是夜，蘇瑾再次悄無聲息地離開了蘇府。這一次，他更加小心，利用對城市巷道的熟悉和超凡的身手，輕易擺脫了那些並不算高明的監視，來到了東市那家“陳記木料行”的後門。
按照與李文博約定的暗號，他在門板上有節奏地敲擊了幾下。
片刻後，側門悄無聲息地開啟一條縫，依舊是那個引他見李文博的夥計。夥計看到他，並不意外，只是低聲道：“東西在老三號倉，桐油桶底下。人手……只有五個，但都是好手，亥時到位。”說完，便迅速關上了門。
五個好手……蘇瑾心中微定。“雲紋”果然沒有食言，雖然力量不多，但在這種小規模突襲中，五個精銳足以改變戰局。他需要的不是大軍壓境，而是尖刀突刺。
他依言找到老三號倉庫，在堆積的桐油桶最底層，摸到了一個用油布包裹的長條狀硬物。開啟一看，裡面是五套制式與朔風城守軍略有不同、但同樣精良的黑色勁裝，五把淬毒的短弩，以及一疊標註著“逍遙窟”內部結構詳圖的絹布。
裝備精良，情報準確。這份“投資”，顯示出“雲紋”勢力的效率和誠意。
蘇瑾將裝備重新藏好，迅速撤離。
回到蘇府書房，己是亥時。他立刻秘密召見了以王狗兒為首的三名戴罪營老兵核心。這三人如今對他死心塌地，是他在朔風城內最可靠的班底。
“有個玩命的買賣，成了，每人這個數。”蘇瑾伸出三根手指，意味著三百兩白銀，這是一筆足以讓普通士卒眼紅的鉅款。“失敗了，可能見不到明天的太陽。幹不幹？”
王狗兒三人眼睛瞬間紅了，沒有任何猶豫，壓低聲音道：“將軍！我們的命是您給的！刀山火海，您指哪兒，我們打哪兒！”
“好！”蘇瑾鋪開那張“逍遙窟”結構圖，聲音冷冽如冰，“目標，城西‘逍遙窟’，端掉‘黑蛇幫’的老窩，拿走裡面所有的金銀。行動時間，明晚子時……”
他詳細部署了行動計劃，包括如何潛入、如何控制關鍵節點、如何搬運財物、以及撤退路線。王狗兒三人聽得聚精會神，眼中閃爍著狼一般的兇光。
安排妥當，三人領命而去，各自準備。
蘇瑾獨自留在書房，看著跳動的燭火，眼神幽深。
這是一步險棋。成功了，他便有了初步的籌碼，可以向高望“示好”，也可以向齊王“亮肌肉”。失敗了，他可能萬劫不復。
但在這朔風城的囚籠裡，循規蹈矩只有死路一條。唯有行險，方能搏出一線生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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