齊王府的馬車在深夜的朔風城街道上疾馳，車輪碾過青石板的聲音在寂靜中格外刺耳。車廂內，蘇瑾靠著廂壁，閉目眼神，臉上看不出絲毫情緒，彷彿只是例行公事地被召見。
高望“身體不適”？偏偏在他剛剛策劃好對“黑蛇幫”動手的前夜？
巧合的機率微乎其微。
更大的可能是，他近日“安分”表象下的某些細微動作，或者那份關於“清理城西”的條陳，引起了齊王或高望的警覺。這次召見，是試探，是警告，還是……攤牌？
亦或者，是“雲紋”那邊走漏了風聲？畢竟，他剛剛與“陳記木料行”接觸過。
思緒電轉間，馬車己抵達齊王府側門。依舊是那名姓孫的校尉在等候，只是這次他的臉色更加凝重，看向蘇瑾的眼神也帶著一絲難以言喻的複雜。
“蘇將軍，請隨我來，王爺和高公公在暖閣等候。”孫校尉低聲道，沒有多餘廢話，轉身引路。
暖閣內，炭火燒得比上次更旺，暖意融融，卻驅不散那股無形的壓抑。齊王趙宸坐在主位，臉色陰沉，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扶手。司禮監秉筆太監高望則坐在下首，身上裹著一件厚厚的狐裘，臉色確實有些蒼白，時不時低聲咳嗽幾下，一副病懨懨的樣子。但那雙眼睛，卻依舊銳利，如同盤旋在高空的獵鷹，落在剛剛進門的蘇瑾身上。
除了他們，暖閣內再無他人，連侍奉的侍女都被屏退。
“末將蘇瑾，參見王爺，高公公。”蘇瑾依禮參拜，姿態恭敬。
“玄七來了。”趙宸抬了抬眼皮，聲音聽不出喜怒，“高公公偶感風寒，心中卻還記掛著北境軍務，有些話想問問你。”
高望用一方絲帕捂著嘴，咳嗽了兩聲，聲音帶著一絲虛弱，卻字字清晰：“蘇將軍不必多禮。咱家這把老骨頭不中用了，初到北境，水土不服，讓將軍見笑了。”
“公公為國操勞，乃我等楷模，還請保重貴體。”蘇瑾應對得體。
“唉，操勞談不上。”高望擺擺手，目光似無意地掃過蘇瑾，“只是咱家在京中時，便聽聞蘇將軍少年英雄，於落鷹澗以寡敵眾，創下不世奇功，心中甚是好奇。不知將軍當時，麾下糧草從何而來？又是如何在那等絕境下，維繫軍心不散？”
來了！首指核心！
蘇瑾心中凜然，面上卻露出恰到好處的沉重與一絲“後怕”：“回公公，此事……說來慚愧。當時關記憶體糧殆盡，末將亦是束手無策，幾乎絕望。幸得關內將士同仇敵愾，挖掘鼠穴，剝食樹皮，甚至……甚至分食陣亡戰友坐騎，方才勉強維持。至於軍心，全賴將士們保家衛國的一腔血勇，末將不過是與他們同食同寢，共擔生死罷了。”
他將過程說得極其慘烈，隱去了黑風隘口糧食的來源，將所有功勞推給士卒的忠勇和自身的“運氣”，姿態放得極低。
高望靜靜聽著，渾濁的眼睛盯著蘇瑾，彷彿在判斷他話語的真偽。
趙宸在一旁冷哼一聲：“玄七倒是謙虛。同食同寢？本王怎麼聽說，你麾下士卒最後幾日，吃的可是實實在在的乾飯？”
壓力瞬間給到蘇瑾！齊王果然掌握了落鷹澗後期的一些情況！
蘇瑾心中電轉，知道完全否認己不可能，他臉上適時地露出一絲“惶恐”與“決然”，猛地單膝跪地：“王爺明鑑！公公垂詢，末將不敢隱瞞！當時確有一批來路不明的糧食，於深夜被不知名人士送至關外險峻處！末將……末將擔憂是敵軍詭計，也曾猶豫！但眼見麾下將士餓殍遍野，即將城破人亡，末將……末將實在無法，只得冒險取回！此事未經上報，擅自動用不明物資，末將知罪，請王爺、公公責罰！”
他以退為進，將糧食來源推給“來路不明”、“不知名人士”，強調是為了救士卒性命不得己而為之，並將“擅自動用”的罪名攬在自己身上。
暖閣內陷入短暫的寂靜。
高望與趙宸交換了一個眼神。
“來路不明的糧食……”高望拖長了語調，手指輕輕敲著桌面，“蘇將軍可知，這北境，除了朝廷，還有誰有能力，有膽量，敢往被重重圍困的孤城裡送糧？”
他話語中的暗示，幾乎呼之欲出——草原王庭？或是朝中其他與齊王不對付的勢力？
這是要將“通敵”或“結黨”的帽子，扣在他頭上！
蘇瑾心頭一沉，知道到了最關鍵的時刻。他抬起頭，目光坦然中帶著一絲被冤枉的悲憤：“末將不知！當時情勢危急，末將只知若再無糧食，落鷹澗必破，朔風城門戶洞開！末將一心只想著守住關隘，護佑身後百姓，無暇他顧！若王爺與公公因此認定末將通敵，末將……無話可說，唯有一死以證清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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