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望下榻的別院位於朔風城東南，毗鄰一片人工開鑿的冰湖，景緻清幽，與城西的喧囂混亂恍若兩個世界。院牆不高，卻透著一股內斂的森嚴，門口守衛並非朔風城兵卒，而是穿著宮中禁衛服飾的帶刀侍衛，眼神銳利，氣息沉穩。
蘇瑾遞上請柬，一名侍衛仔細查驗後，方才側身放行，由一名面白無鬚的小宦官引路。
院內佈局精巧，一步一景，雖值寒冬，仍有耐寒的松竹點綴，嶙峋的假山上覆蓋著未化的積雪，在陽光下閃著細碎的光。行走其間，能聞到淡淡的檀香，與外面邊城粗獷的氣息格格不入。
小宦官將蘇瑾引至一處臨水的暖閣前，躬身道：“蘇將軍請，高公公己在閣內等候。”
蘇瑾微微頷首，推開雕花的木門。
暖閣內溫暖如春，地面鋪設著厚厚的絨毯，角落的青銅獸首香爐吐出嫋嫋青煙，正是那檀香的來源。臨窗的位置，擺著一張紫檀木茶海，高望並未穿著官服，而是一身深藍色的尋常錦袍，正挽著袖子，專注地擺弄著茶具。他動作舒緩，帶著一種宮中浸淫多年的優雅韻律，與昨夜那病懨懨的樣子判若兩人。
聽到開門聲，高望抬起頭，臉上露出一絲恰到好處的笑容，彷彿只是招待一位尋常的晚輩：“蘇將軍來了，快請坐。北地苦寒，沒什麼好招待的，唯有這南方新貢的‘雲霧芽’，還算能入口，請將軍品鑑一番。”
他語氣平和，沒有絲毫身為天使的倨傲，若非蘇瑾早知道他的底細和那請柬上的雲紋標記，幾乎要以為這只是一場純粹的風雅之會。
“高公公客氣，末將粗人一個，只怕糟蹋了公公的好茶。”蘇瑾拱手行禮，依言在茶海對面的蒲團上坐下，姿態恭敬，卻不顯卑微。
“誒，茶道在心，不在形。將軍於千軍萬馬中尚能從容自若，品一杯清茶，何來糟蹋之說？”高望呵呵一笑，提起小巧的紫砂壺，一道滾燙的水線精準地注入蘇瑾面前的品茗杯中，茶葉在杯中翻滾舒展，散發出清冽的香氣。
他並未急著進入正題，反而開始娓娓道來這“雲霧芽”的產地、採摘時節、炒制工藝，言語風趣，見識廣博，彷彿真是一位醉心茶道的雅士。
蘇瑾耐心聽著，偶爾附和一兩句，心中卻不敢有絲毫放鬆。他知道，這看似閒適的茶敘，每一句都可能暗藏機鋒。高望越是不急，所圖可能越大。
一杯茶盡，高望又續上第二泡，茶湯顏色稍淡，香氣卻更加悠長。他放下茶壺，狀似無意地提起：“蘇將軍可知，這世間萬物，皆有其性。如同這茶，有的需沸水激盪，方能盡釋其香；有的卻需溫水慢焐，才得真味。用人做事，亦是如此。”
他抬起眼，目光落在蘇瑾臉上，帶著一絲探究：“將軍以為，自己是哪種茶？”
圖窮匕見。看似閒聊，實則是在問蘇瑾的立場和性情。
蘇瑾端起茶杯，輕輕晃動著杯中澄澈的茶湯，看著那幾片嫩芽載沉載浮，沉默片刻，方才緩緩開口：“回公公，末將不懂茶，但曾在落鷹澗缺糧時，與麾下士卒分食過一種北地特有的粗茶餅，其味苦澀至極，需用力熬煮，方能壓住那土腥氣。喝下去，只為活命，不為風雅。”
他放下茶杯，目光平靜地迎向高望：“若以茶喻，末將大抵便是那等需要用力熬煮，方能入口的粗陋之物。登不得大雅之堂，但在某些時候，或能解渴，吊命。”
高望眼中閃過一絲訝異，隨即化為更深的笑意。他沒想到蘇瑾會給出這樣一個答案，既自貶身份，卻又隱晦地強調了自己的“用處”和在絕境中的堅韌。不接“沸水溫水”的試探，反而另闢蹊徑，點明自己的“實用性”和“不可替代性”。
“將軍過謙了。”高望用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面，“粗茶未必不真英雄。咱家在宮中多年，見慣了金盞玉杯裡的名茗，有時反倒覺得，不如一碗粗茶來得實在、痛快。”
他話鋒一轉，語氣依舊隨意，卻帶上了幾分重量：“只是，再好的茶，也需懂茶之人，方能品出其妙。若落入不識貨之人手中，恐怕真要明珠蒙塵了。”
這是在暗示蘇瑾在齊王麾下不得志，暗示他有更好的選擇。
蘇瑾心中冷笑，面上卻露出一絲恰到好處的黯然與無奈：“能得一口飯吃，己是王爺恩典，末將不敢奢求其他。”
“恩典？”高望輕輕嗤笑一聲，聲音低得幾乎只有兩人能聽見，“蘇將軍，明人面前不說暗話。落鷹澗之功，天下皆知。王爺若真念著恩典，又豈會……呵呵。”
他沒有說完，但那未盡之意，兩人心照不宣。
暖閣內陷入短暫的沉默，只有爐火偶爾發出的噼啪輕響。
高望再次為蘇瑾斟滿茶，這一次，他沒有再繞圈子，目光變得銳利了幾分，聲音也壓低下來：“蘇將軍是聰明人。咱家離京前，曾有人託咱家帶句話給將軍——‘朽木難支大廈，然春芽萌發，亦需沃土。’將軍可知其意？”
“朽木生春”！果然是這句話！
蘇瑾心臟微微加速，他知道，真正的談判開始了。他沉吟著，沒有立刻回答，彷彿在仔細品味這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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