朔風城東門，旌旗招展，甲冑鮮明。
儘管齊王趙宸心中一萬個不情願，但欽差大臣代表皇帝陛下，禮制不可廢。他率領朔風城文武官員，肅立於城門兩側，靜候天使駕臨。陽光照在冰冷的鐵甲上，反射出森然寒光，卻驅不散空氣中那股無形的凝重與壓抑。
蘇瑾按品級站在武將佇列的中後位置，一身玄色守將鎧甲襯得他身姿挺拔，在眾多或魁梧或彪悍的將領中，並不算格外起眼。他微微垂著眼瞼，目光落在腳下被清掃得乾乾淨淨、卻依舊殘留著冬日嚴寒氣息的青石板上，彷彿周遭的一切喧囂與暗流都與他無關。
唯有偶爾抬眼望向官道盡頭時，那眸底深處一閃而過的銳利，才洩露出他並非表面看起來那般平靜。
辰時三刻，官道盡頭煙塵揚起，一支規模不小的隊伍緩緩行來。代表著欽差身份的節旄在風中搖曳，儀仗森嚴，護衛精悍，彰顯著來自帝國權力中心的威儀。
隊伍在城門前停下。車簾掀開，一名面白無鬚、身著緋色官袍，外罩欽差麒麟補服的中年宦官，在內侍的攙扶下，緩步走下馬車。他面容清瘦，眼神看似溫和，但微微上揚的嘴角和習慣性眯起的雙眼，卻透著一股長期浸淫權力核心的矜持與精明。
“北境行軍大總管、齊王殿下，朔風城諸位同僚，雜家奉皇命而來，有勞諸位久候了。”宦官聲音不算尖利，帶著一種刻意放緩的圓潤，正是皇帝身邊頗得信任的秉筆太監之一，高賢。
“高公公一路辛苦。”齊王趙宸上前一步，臉上擠出恰到好處的笑容，拱手為禮，“公公奉旨犒軍，宣示天恩，乃我北境將士之福。本王己在帥府備下薄宴，為公公接風洗塵。”
一番官樣文章的對答後，眾人簇擁著高賢，浩浩蕩蕩入城，前往帥府。
整個過程，蘇瑾始終沉默地跟在佇列中，如同一個合格的背景。他能感覺到，在那位高公公與齊王寒暄時，有幾道若有實質的目光，曾不經意地從他身上掃過，帶著審視與探究。
他知道，戲肉，才剛剛開始。
帥府宴會，觥籌交錯，絲竹悅耳。珍饈美饌，歌舞昇平，彷彿置身於帝都繁華之地，而非北境苦寒邊關。
蘇瑾坐在屬於自己的位置上，默默品嚐著杯中算不上醇厚的酒水，對周圍的喧鬧恍若未覺。他注意到，齊王對高賢極為熱情，言語間不斷暗示北境局勢“一切盡在掌握”，落鷹澗大捷乃“王爺運籌帷幄、將士用命”之結果，對於蘇瑾，則只是輕描淡寫地提了一句“年輕將領，勇於任事”，便一帶而過。
而那位高公公，始終面帶微笑，應對得體，既不駁齊王的面子，也未輕易表態，只是偶爾將話題引向邊關具體軍務、將士待遇等方面，顯得頗為“關心”。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
高賢放下酒杯，用雪白的絲巾擦了擦嘴角，目光似是不經意地掃過席間眾將，最後落在了相對沉默的蘇瑾身上，笑容可掬地開口：
“咱家在帝都時，便聽聞朔風城出了一位少年英雄，於落鷹澗率孤軍力挫蠻騎，揚我國威。今日一見，蘇守將果然年少有為，氣度不凡。”
來了！
席間瞬間安靜了幾分，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蘇瑾身上。
蘇瑾放下酒杯，起身，躬身行禮，姿態恭敬，聲音平穩：“高公公謬讚。末將愧不敢當。落鷹澗之戰，全仗陛下天威，王爺指揮，以及數千將士捨生忘死，末將不過恰逢其會，盡守土之責而己。”
他將功勞推給皇帝、上官和士卒，回答得滴水不漏。
高賢呵呵一笑，虛扶一下：“蘇守將過謙了。陛下聞聽捷報，龍心大悅，對蘇守將亦是讚賞有加。”他話鋒微轉，語氣依舊溫和，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銳利，“不過，咱家此行，除了犒賞三軍，亦奉聖諭，需詳查邊情，釐清功過，以便回京覆命。尤其是落鷹澗一戰之細節，以及近日北境軍中一些……流言蜚語，還需蘇守將，如實稟明。”
他雖未明指“逆天”之言，但席間眾人皆心知肚明。
齊王趙宸嘴角勾起一絲冷笑，好整以暇地端起酒杯，準備看蘇瑾如何應對這看似溫和、實則兇險的詰問。
蘇瑾臉上適當地露出一絲“惶恐”與“委屈”，但眼神依舊清澈堅定。他再次躬身，聲音提高了一些，確保在場眾人都能聽清：
“公公明鑑！落鷹澗一戰，所有經過，皆有軍報記錄在案，倖存將士亦可作證。末將不敢有絲毫隱瞞。至於流言……”他頓了頓，抬起頭，目光掃過齊王，最終迎向高賢，“末將深知，身為邊將，當謹言慎行，忠君報國。然，當日落鷹澗被圍，糧草斷絕，援軍無望，數千將士浴血奮戰，傷亡殆盡。末將目睹袍澤慘狀，心急如焚，或有言語失當之處，衝撞了上官，此乃末將之過，甘受責罰。但末將可以對天發誓，絕無半分不臣之心！唯有……不甘！不甘我忠勇將士，未死於蠻族刀下，卻困死於絕地！”
他這番話，前半段將“逆天”之言巧妙定義為“言語失當”、“衝撞上官”，將性質從“叛逆”降格為“過失”。後半段則情真意切，充滿了對士卒的痛惜和對不公的悲憤，瞬間將在場許多將領帶回了落鷹澗那慘烈的記憶中，不少人面露慼慼之色，看向蘇瑾的目光中多了幾分同情與理解。
是啊，若易地而處，自己麾下兒郎被如此犧牲，誰能不憤？誰能不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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