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終究還是刺破了朔風城厚重的夜幕，將天邊染上了一層悽豔的緋紅，如同昨夜磚窯區潑灑在地、尚未乾涸的鮮血。
守將衙門書房內，燭火燃盡，只餘一縷青煙。蘇瑾和衣靠在椅背上，閉目眼神，看似小憩，實則腦海中己將昨夜種種以及可能引發的連鎖反應推演了無數遍。陽光透過窗欞，在他覆著一層薄薄寒霜的睫毛上跳躍，卻化不開他眉宇間凝練的沉冷。
“將軍。”王狗兒的聲音在門外響起，帶著一絲疲憊，卻更顯警惕。
“進來。”
王狗兒推門而入，壓低聲音：“將軍，打聽清楚了。那個蠻酋……沒挺過礪鋒樓的手段，天亮前嚥氣了。”
蘇瑾緩緩睜開眼，眸中並無意外之色。一個被捏碎喉骨、只剩半口氣的俘虜，在嚴刑拷打下迅速死亡，是再“合理”不過的結果。是齊王不想讓他開口？還是有人不想讓他說出某些不該說的話？比如，潛入朔風城的真正目的，或者……可能的城內接應？
“死前可吐出什麼？”蘇瑾聲音平靜。
“據樓裡透出的零星訊息，只反覆嚎叫了幾句蠻語，翻譯過來大概是‘長生天會降罪’、‘左賢王會為我們復仇’之類的狠話，有用的不多。”王狗兒回道，“王爺那邊己經將此事定性為蠻族殘部對殿下和郡主的報復性刺殺，下令加強全城搜捕，並己行文上報朝廷。”
蘇瑾嘴角勾起一絲微不可查的弧度。好一個“報復性刺殺”，將所有矛頭引向了己退守黑水河以北的左賢王，也將他蘇瑾“救駕”的功勞坐實，同時掩蓋了蠻族探子能如此深入朔風城並精準掌握三皇子行蹤背後可能存在的疑點。齊王這一手，既向朝廷表明了北境局勢的“嚴峻”和他處置的“果斷”，又巧妙地將內部可能的隱患輕輕揭過，維持了朔風城表面上的穩定。
只是，這穩定之下，怕是早己暗流洶湧。三皇子趙玦，會相信這套說辭嗎？
“郡主那邊呢？”蘇瑾問道。
“郡主受了驚嚇，但無大礙。王府派了御醫守著。另外……”王狗兒頓了頓，臉上露出一絲古怪，“郡主一早派人又送了些安神的藥材來，還傳話……問將軍您有沒有受傷。”
蘇瑾默然。趙月嬈這份不摻雜質的關切，在這冰冷的權謀場中，顯得格外突兀，也讓他心中那根許久未被動搖的弦，微微震顫了一下。但他很快便將這絲漣漪壓下。他現在如同走在萬丈懸崖邊的鋼絲上，任何一點分心，都可能萬劫不復。
“知道了。”蘇瑾起身，活動了一下有些僵硬的筋骨，“準備一下，隨我去帥府點卯，然後……再去三皇子官署‘請安’。”
流程必須走，姿態必須做。他現在是風暴眼中的“功臣”，無數雙眼睛盯著，不能有絲毫行差踏錯。
洗漱，更衣，換上那身象徵代守將權柄的玄色鐵甲。鏡中之人，面容依舊年輕，但眼神深處那歷經生死、洞悉人性的冰冷與滄桑，卻與這身戎裝格格不入，又詭異地融合。
帥府內的氣氛，比往日更加微妙。官員將領們見到蘇瑾，紛紛上前見禮，言語間恭維著昨夜“力挽狂瀾”、“勇救郡主”的壯舉，但眼神中的探究、忌憚，甚至是一絲隱藏極深的恐懼，卻比以往更濃。經此一事，蘇瑾在朔風城的威望和兇名，無疑又上了一個臺階。
齊王趙宸端坐主位，臉色依舊有些陰沉，但在眾人面前，還是對蘇瑾昨夜的表現給予了“肯定”。
“玄七臨機決斷，勇武可嘉，挫敗蠻族陰謀，保全郡主，有功於社稷。本王己具表上奏，為你請功。”趙宸的聲音聽不出太多情緒，彷彿在陳述一件與己無關的事情。
“全仗王爺運籌，將士用命，末將不敢居功。”蘇瑾依例謙遜，將功勞歸於上官和集體。
趙宸深深看了他一眼，沒有再糾纏此事，轉而商議起加強城防、搜捕餘孽等具體軍務。整個過程，蘇瑾謹言慎行，只在自己職責範圍內提出建議，絕不多言一句。
從帥府出來，蘇瑾又馬不停蹄地趕往三皇子官署。
官署外的守衛明顯增加了數倍，皆是三皇子帶來的禁軍精銳，眼神銳利，氣息彪悍，與朔風城邊軍的氣質迥異。通傳之後，蘇瑾被引至昨日那間書房。
趙玦的氣色比昨夜好了許多，正與兵部侍郎林文正對弈。見到蘇瑾，他放下手中棋子，臉上露出溫和的笑容：“蘇守將來了，不必多禮，坐。”
“謝殿下。”蘇瑾依言在下首坐下，姿態恭敬。
“孤剛與林侍郎說起昨夜之事，猶自後怕。若非蘇守將神勇，月嬈那丫頭怕是……”趙玦嘆了口氣，語氣真誠，“這份情，孤記下了。”
“殿下言重，保護殿下與郡主安危，是末將職責所在。”蘇瑾應對得體。
林文正捋著鬍鬚，古板的目光落在蘇瑾身上：“蘇守將，經此一事，可見朔風城防務仍有疏漏。蠻族探子能潛入至城南，其城內是否尚有內應，亦未可知。殿下安危繫於國本，守將責任重大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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