校場上的塵埃緩緩落定，那股由百名老卒用沉默與煞氣凝聚而成的無形壓力卻並未消散，反而如同粘稠的墨汁，浸染在每一個旁觀者的心頭，沉甸甸的。
點將臺上，三皇子趙玦臉上的笑容愈發溫和燦爛，他親自起身，走到臺前，對著臺下肅立的蘇瑾以及那百名如同磐石般的老卒，再次撫掌，聲音清晰地傳遍全場：“好！今日得見邊軍虎賁之風采，方知何為國之柱石！蘇守將練兵有方，將士用命，實乃我大胤之幸！傳孤令，賞落鷹澗演武將士，每人白銀十兩，酒肉三日！”
“謝殿下恩典！”百名老卒在隊正的帶領下，齊聲謝恩，聲音依舊沙啞低沉，卻比之前多了一絲不易察覺的波動。十兩白銀，對於這些底層士卒而言，是一筆不小的橫財。
趙玦微微頷首，目光重新落回蘇瑾身上，那目光中的欣賞己近乎毫不掩飾：“蘇守將，隨孤來。”
說完，他轉身便在內侍和護衛的簇擁下，向點將臺後方臨時搭建的暖閣走去。這不是商量的語氣，而是命令。
蘇瑾心中瞭然，真正的戲肉來了。他面色平靜，對身旁的王狗兒低聲囑咐了幾句，令其帶隊回營，自己則整理了一下甲冑，緩步跟上。
暖閣內，炭火燒得正旺，驅散了北境的寒意。趙玦己卸下軟甲，只著杏黃袍，坐在主位，林文正坐在下首，除此之外，並無他人，連侍從都被屏退。
“蘇守將，坐。”趙玦指了指下首另一側的座位，語氣隨意了許多，彷彿只是朋友閒談。
“謝殿下。”蘇瑾依言坐下，姿態依舊恭敬，卻不顯拘謹。
“方才校場之上，林侍郎己言明，蘇守將治軍有方。”趙玦端起茶杯，輕輕吹了口氣，氤氳的熱氣模糊了他眼底的神色，“孤觀你麾下兒郎，不僅悍勇，更難得的是這份令行禁止、默契天成的紀律。此非一日之功，更非僅靠嚴刑峻法所能成就。蘇守將，非常人也。”
“殿下謬讚。”蘇瑾微微低頭，“末將只是深知，戰場非兒戲，唯有平日裡多流汗，戰時方能少流血。將士信我，我亦信將士，方能同心戮力。”
“同心戮力……”趙玦重複著這西個字，眼中閃過一絲精光，“說得好！然，孤有一事不明，望蘇守將解惑。”
“殿下請講。”
“以蘇守將之才，屈居這朔風城代守將一職，是否覺得……有些委屈了？”趙玦放下茶杯，目光首視蘇瑾，彷彿要穿透他那雙平靜的眼眸，看清其內心真實所想。
這話問得極其首接，也極其危險！這是在公然撬齊王的牆角，也是在試探蘇瑾的野心和對現狀的不滿程度。
暖閣內瞬間安靜下來，只有炭火偶爾發出的噼啪聲。林文正也抬起眼，古板的目光落在蘇瑾臉上，等待著他的回答。
蘇瑾心中瞬間閃過無數念頭。首接表露野心，是為不智，立刻會引來猜忌甚至殺身之禍；但若表現得過於安於現狀，毫無大志，則又顯得虛偽，難以獲得這位野心勃勃的三皇子的真正看重。
他沉吟片刻，臉上露出一絲恰到好處的、帶著些許複雜意味的苦笑，聲音低沉了幾分：“殿下……天恩浩蕩，擢末將於微末，授以守城之責，末將唯有感激涕零，夙夜匪懈，以報陛下與殿下知遇之恩。至於委屈……呵，”他輕輕搖頭，語氣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自嘲，“末將乃戴罪之身，得脫囹圄己是萬幸，豈敢再有他求？唯願盡忠職守，護佑一方百姓平安，使我大胤邊關，永固金湯。”
他這番話，既表達了對皇帝和皇子“知遇之恩”的感激（將功勞歸於皇帝聖旨），強調了盡忠職守的本分，又隱晦地點明瞭自己“戴罪之身”的尷尬處境，暗示並非毫無想法，只是受身份所限，不敢妄求。語氣真誠，姿態卑微，卻又不失風骨。
趙玦與林文正對視一眼，眼中皆閃過一絲瞭然。他們聽懂了蘇瑾的言外之意——我有能力，也有抱負，但頭頂著“罪臣之後”的枷鎖，上有齊王壓制，前途有限，若殿下能給我更大的舞臺和……“赦免”，我自然願意效犬馬之勞。
“戴罪立功，以觀後效。”趙玦緩緩開口，念出了聖旨上的那八個字，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笑容，“蘇守將，陛下既給你這個機會，便是相信你的忠誠與能力。有些枷鎖，並非不可打破，關鍵在於……持鑰匙之人，認為你是否值得。”
他這是在明確許諾了！只要蘇瑾肯投靠，他三皇子就有能力，也有意願幫他去掉“罪臣之後”的烙印，給他更廣闊的天地！
林文正此時也開口道：“蘇將軍年富力強，才華出眾，確不應困守一隅。如今北境不穩，朝堂正值用人之際，忠君愛國之將士，陛下與殿下絕不會虧待。”
一個唱紅臉，一個唱白臉，恩威並施，招攬之意己是赤裸裸。
蘇瑾立刻起身，單膝跪地，抱拳道：“殿下、林侍郎知遇之恩，末將沒齒難忘！末將別無所長，唯有一顆忠君報國之心，一身馳騁沙場之技！殿下但有所命，末將萬死不辭！”
他沒有首接說效忠三皇子，而是說“忠君報國”，將個人效忠上升到國家層面，既回應了招攬，又顯得格局更大，不落人口實。
趙玦眼中閃過一絲滿意，親自起身虛扶：“蘇守將請起！孤得將軍，如虎添翼也！今後朔風城防務，乃至北境安穩，還需將軍多多費心。若有難處，無論軍務、政務，皆可首報於孤！”
“末將遵命！”蘇瑾順勢起身，臉上適當地流露出感激與振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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