紙條在燭火上蜷曲、焦黑，最終化為一點灰燼，飄散在空氣中，只留下那縷若有若無的焦糊味，混合著窗外愈發凜冽的風雪氣息，縈繞在書房內。
“故人將至，風雪夜歸。小心‘舊怨’。”
十二個字，如同十二根冰冷的針，刺入蘇瑾的腦海，瞬間攪動了看似平靜的湖面。他負手立於窗前，望著外面混沌的天色，雪花不再是輕柔的點綴，而是化作了漫天飛舞的、帶著殺機的白色鋒鏑。
“故人”與“舊怨”……這兩個詞組合在一起，指向的絕非善意的拜訪。是帝都蘇家倒臺時落井下石的政敵？是張威殘存的黨羽前來複仇？還是……原主記憶中，那些早己被時間掩埋，卻因他如今崛起而被重新觸動的恩怨？
資訊太少，敵暗我明。
但“雲紋”的警告絕不會空穴來風。他們能提前知曉三皇子行程，能洞悉蠻族“暗箭”，其情報網路之深、之廣，蘇瑾己有體會。此刻他們特意示警，說明這“故人”帶來的威脅，足以影響到他目前的佈局，甚至危及性命！
不能被動等待。
蘇瑾眼中寒光一閃，瞬間做出了決斷。他回到書案前，鋪開紙張，卻不是起草公文，而是以炭筆勾勒出幾幅極其簡練的圖形——那是他依據前世記憶和改進的軍中聯絡暗號。他喚來王狗兒，低聲吩咐：
“讓我們在城西的人，眼睛再放亮些。特別是對生面孔，尤其是看似落魄、年長者，多加留意，但絕不可打草驚蛇。發現任何異常，只跟蹤，不接觸，立刻回報。”
“明白！”王狗兒眼中兇光一閃，領命而去。他雖不知具體緣由，但蘇瑾凝重的神色己說明一切。
緊接著，蘇瑾又以“年關將至，恐有流民滋事，需加強管控”為由，簽署了一份守將命令，增派一隊由戴罪營老兵掌控的民壯，加強對城西各主要路口、廢棄房屋的夜間巡查。這道命令合情合理，即便被齊王或三皇子的眼線得知，也挑不出錯處，卻能在不驚動太多人的情況下，織起一張針對性的監視網路。
同時，他書信一封，以極為隱晦的措辭，透過李文博的渠道，向“雲紋”表達了謝意，並委婉詢問是否能提供更多關於“故人”的特徵資訊。他需要更多的拼圖，來判斷來者的身份和目的。
做完這一切，蘇瑾才稍稍鬆了口氣，但心中的警惕卻提到了最高。他就像一頭感知到危險的頭狼，表面上依舊沉穩地統領著狼群，暗地裡卻己繃緊了全身的肌肉，獠牙微露，隨時準備應對來自任何方向的撲擊。
這突如其來的變數，打亂了他按部就班積蓄力量的節奏，卻也讓他更加清醒地認識到，在這條通往權力之巔的荊棘路上，從來就不存在真正的安全區。過去的陰影，隨時可能化作索命的厲鬼，從最意想不到的角落撲來。
接下來的兩天，朔風城依舊在一種微妙的平衡中運轉。三皇子趙玦似乎沉浸在對北境軍務的“熟悉”中，頻繁召見不同層面的將領，其中自然也包括蘇瑾，言語間依舊是那副溫和賞識的姿態，但涉及具體軍權調整時，卻滴水不漏。齊王趙宸則穩坐帥府，對外界事務似乎不聞不問，但蘇瑾能感覺到，那無形的壓力始終存在，如同陰雲罩頂。
而城西，在蘇瑾佈下的暗網下，似乎一切如常。流民依舊在寒風中掙扎，施粥點前排著長隊，民壯隊的巡邏也成了日常風景。那個曾引起蘇瑾一絲警覺的老乞丐，自那日之後，彷彿徹底融入了城西的背景板，再未顯露出任何異常。
但蘇瑾知道，平靜之下，暗湧正在匯聚。
就在第二日深夜，風雪稍歇，一輪冷月孤懸天際，將清輝灑在覆雪的建築上，映出一片淒冷的白。
王狗兒帶著一身寒氣，悄無聲息地潛入書房，臉上帶著一絲興奮與凝重交織的神色。
“將軍，有發現了！”他壓低聲音，語速極快，“我們在監視城南一處荒廢的土地廟時，發現了一個形跡可疑的人！那人穿著普通流民的衣物，但身手矯健，避開巡邏隊的技巧非常老道，而且……他進了土地廟後，裡面隱約有燈火透出，不止一人！”
城南土地廟？那裡距離三皇子官署和帥府都有一段距離，位置偏僻，確實是藏身的好去處。
“能確定人數嗎？有沒有看到正臉？”蘇瑾沉聲問道。
“無法確定具體人數，但至少有三個不同的影子。正臉沒看到，他們都蒙著面，非常警惕。”王狗兒回道，“我們的人沒敢靠太近，怕被發現。將軍，要不要……”
王狗兒做了個包圍的手勢。
蘇瑾緩緩搖頭，眼神在清冷的月光下顯得幽深難測。
“不，繼續監視，擴大範圍，摸清他們活動的規律和可能的聯絡人。”他頓了頓，指尖無意識地敲擊著桌面，“另外，想辦法……讓帥府那邊，‘偶然’發現一點城南的異常。記住，要做得像是他們自己人立功心切發現的。”
王狗兒先是一愣，隨即恍然，臉上露出心領神會的獰笑：“將軍高明！讓王爺的人去碰碰這顆釘子！”
蘇瑾微微頷首。借刀殺人，打草驚蛇，這是目前最穩妥的策略。既能試探出這批人的深淺，也能將齊王的注意力暫時引開，看看這位王爺對此事的態度。他甚至隱隱期待，這批“故人”，會不會也和齊王有些關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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