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月孤懸，清輝遍灑，覆雪的朔風城南區一片死寂，唯有寒風穿過廢棄街巷時發出的嗚咽，如同冤魂的低語。
荒廢的土地廟隱沒在幾株枯死的老槐樹陰影下，斷壁殘垣在月光下投出張牙舞爪的怪影。廟內深處，殘破的神像後方，一點微弱的燈火被刻意遮擋，只在腳下地面暈開一小圈昏黃的光暈。
三道黑影圍坐在一盞小小的油燈旁，俱是身穿不起眼的灰色棉袍，臉上蒙著黑巾，只露出一雙雙精光內斂的眼睛。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淡淡的、與這破廟格格不入的檀香氣味，以及一種近乎凝固的壓抑。
“確認了嗎？真是那個蘇家的餘孽？”坐在上首的黑影開口，聲音蒼老而沙啞，帶著一種久居人上的威嚴，儘管他極力掩飾，但那字裡行間的刻骨恨意，卻如同毒蛇的信子，悄然探出。
“回稟主上，確認無誤。”左側一個身形略顯魁梧的黑影沉聲應道，聲音沉悶，“屬下親眼所見，雖時隔數年，面容長開不少，更添風霜悍氣，但骨相輪廓，與那蘇哲逆賊至少有七分相似！尤其是那雙眼睛……看人時那種看似平靜，實則內裡藏鋒的感覺，與當年蘇哲在朝堂上駁斥主上時，如出一轍！”
“蘇哲……餘孽……”上首的老者低聲重複，蒙面巾下的面部肌肉似乎在微微抽搐，放在膝上的手緩緩攥緊，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好啊……真是老天開眼！蘇哲那老匹夫，當年在陛下面前參我‘貪墨軍餉’、‘縱兵虐民’，害得我丟了幽州都督的肥缺，被髮配到這苦寒北境做個有名無實的閒散司馬，鬱郁至今！他倒好，自己先一步下了地獄，滿門抄斬！哈哈，報應！可這報應還不夠！”
他的聲音從最初的壓抑，逐漸變得激動、尖厲，充滿了積鬱多年的怨毒：“他蘇哲自詡清流，標榜剛正，踩著我等的屍骨往上爬！他死了，他的種卻還活著！不僅活著，還在這朔風城混得風生水起，成了什麼狗屁代守將？！這讓我張淵，情何以堪！情何以堪！”
此人，竟是原幽州都督，因蘇哲彈劾而被貶為朔風城閒職司馬的張淵！一個早己被邊緣化，幾乎被人遺忘的名字！誰也想不到，這位看似早己認命的老官僚心中，竟藏著如此刻骨的仇恨，並在暗中蓄養了死士！
“主上息怒！”右側一個身形瘦削、眼神靈活的黑影連忙勸道，“正因如此，我們才更要沉住氣。那蘇瑾小兒如今風頭正勁，不僅是齊王麾下的紅人，更得了三皇子青眼，身邊護衛森嚴，自身似乎也頗有勇力，不易對付。”
“不易對付？”張淵猛地轉過頭，昏黃的光線下，他那雙因為仇恨而佈滿血絲的眼睛死死盯著瘦削黑影，“張魁，你跟了我這麼多年，難道也怕了不成？他再厲害，也不過是個根基淺薄的罪奴之後！齊王用他，是把他當刀！三皇子捧他，是看他有利用價值！一旦他失去價值，或者惹出足夠大的麻煩，第一個要他死的，就是這些所謂的‘貴人’！”
他猛地站起身，佝僂的身軀在陰影中竟顯得有些高大，聲音帶著一種令人不寒而慄的陰冷：“我們不需要首接動手殺他，那太便宜他了，也容易引火燒身。我們要做的，是給他製造麻煩，天大的麻煩！讓他犯錯，讓他失寵，讓他眾叛親離，讓他……生不如死！”
“主上之意是？”張魁小心翼翼地問道。
張淵重新坐下，氣息微微平復，但眼中的惡毒卻愈發濃郁：“他不是靠著軍功和討好貴人上位的嗎？那我們就從這兩方面下手。查！給我仔細地查！他在落鷹澗到底是怎麼‘僥倖’獲勝的？軍中是否有與他不利的傳言？他與齊王、三皇子之間，是否有我們可以挑撥的縫隙？還有……他那個死鬼老爹，當年得罪的人可不止我一個！想辦法，把‘蘇哲餘孽心懷叵測、意圖不軌’的風聲，吹到該聽到的人耳朵裡去！”
他頓了頓，臉上露出一絲獰笑：“另外，他不是在城西很得民心嗎？找機會，製造幾起‘意外’，比如施粥棚倒塌砸死人，或者民壯隊欺壓良善……把髒水，潑到他蘇瑾的頭上！我要讓他好不容易積攢起來的那點名聲，徹底臭掉！”
“是！屬下明白！”張魁和那名魁梧死士齊聲應道。
“記住，”張淵最後叮囑，聲音如同毒蛇爬過冰面，“我們是在暗處的毒蛇，要的是悄無聲息地注入毒液，而不是撲上去撕咬。在徹底咬死他之前，絕不能暴露我們自己。”
“是！”
油燈的火苗微微晃動，將三人的影子扭曲地投射在斑駁的牆壁上，如同張牙舞爪的惡鬼。
……
與此同時，守將衙門書房內。
蘇瑾並未入睡，他站在那幅巨大的朔風城防圖前，目光卻並未落在標註的軍營哨卡上，而是在那些看似無關緊要的街巷、廢棄建築之間游移。王狗兒帶回的訊息，證實了城南土地廟的異常，也坐實了“雲紋”的警告。
“故人”果然來了，而且帶著濃濃的惡意。
會是誰？他幾乎可以肯定，這與原主父親蘇哲的政敵有關。張威己死，但蘇哲當年在朝中剛正不阿，得罪的人絕非少數。是誰，會如此處心積慮，在他剛剛站穩腳跟時，如同嗅到血腥味的豺狼般撲上來？
他需要更多的資訊。僅僅被動防禦是不夠的。
“狗兒，”蘇瑾忽然開口，聲音在寂靜的書房中格外清晰，“讓我們在城西的人，散出訊息，就說……守將大人感念城西百姓疾苦，欲在年前再設幾處平價藥鋪，聘請懂得跌打損傷、風寒雜症的郎中坐堂，報酬從優。”
王狗兒愣了一下，有些不解：“將軍，這……和那些老鼠有什麼關係？”
蘇瑾嘴角勾起一絲冰冷的弧度：“投石問路，兼聽則明。城西魚龍混雜，三教九流皆有。設藥鋪，招郎中，看似惠民，實則能吸引大量人員流動，也能讓我們的人更自然地接觸各方。那些藏頭露尾之輩，若真與城西有所關聯，或許會露出馬腳。而且……”
他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算計：“這也是一份‘政績’，不是嗎？無論是給齊王看，還是給三皇子看，都顯得我蘇瑾，心繫百姓，勤於政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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