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在身後合攏,發出輕微而沉悶的聲響,彷彿隔絕了兩個世界。
門內的光線並不明亮,只有櫃檯上一盞孤燈,散發著昏黃柔和的光暈,勉強驅散了小半店鋪的黑暗。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墨香、紙香以及一種若有若無的、類似檀香的氣息,靜謐而雅緻。
引他進來的年輕夥計並未多看他一眼,只是沉默地在前面帶路,穿過堆滿卷軸和書籍的狹窄前堂,走向後方。他的步伐輕盈而穩定,呼吸悠長,顯然身負不俗的武藝。
蘇瑾不動聲色地觀察著西周。店鋪內的陳設古樸,看似與尋常書畫鋪無異,但他敏銳地注意到,幾個貨架的擺放角度頗為講究,恰好能遮擋住來自大門和側窗的部分視線,形成了幾處視覺死角。牆壁上掛著的幾幅山水畫,墨色濃淡間,似乎也隱藏著某種規律。
這“墨韻齋”,果然不簡單。
夥計在一面靠牆的書架前停下,伸手在書架側方一個不起眼的木瘤上按了某種順序輕叩了幾下。
“咔噠。”
一聲微不可聞的輕響,書架連同後方的一小片牆壁,竟悄無聲息地向內滑開,露出一個僅容一人透過的向下階梯入口。一股帶著陳舊書卷氣和地下特有陰涼的風,從入口處緩緩滲出。
夥計側身讓開,對蘇瑾做了一個“請下行”的手勢,依舊沉默。
蘇瑾沒有遲疑,邁步踏入階梯。身後入口迅速閉合,將最後一點來自店鋪的光線也隔絕了,周圍頓時陷入一片純粹的黑暗。只有腳下冰冷的石階,指引著方向。
他並未慌亂,調整著呼吸,放輕腳步,沿著石階向下走了約莫二十餘級,前方隱隱有光亮傳來。
階梯盡頭,是一間不算寬敞,但佈置得頗為雅緻的地下密室。西壁是打磨過的石牆,掛著幾幅意境深遠的墨竹圖,靠牆擺著幾個書架,上面並非書籍,而是一些大小不一的卷宗盒。密室中央,一張紫檀木茶海後,端坐著一位身穿深灰色長袍、面容清癯、眼神溫潤如玉的中年文士。
他正手持一把紫砂小壺,緩緩向面前的兩個白瓷茶杯中注入琥珀色的茶湯,動作行雲流水,帶著一種沉靜的氣度。聽到腳步聲,他抬起頭,看向蘇瑾,臉上露出一絲恰到好處的微笑,既不顯得熱絡,也不讓人感到疏離。
“貴客臨門,有失遠迎。請坐。”文士的聲音溫和,如同他泡的茶,不疾不徐。
蘇瑾走到茶海對面,依言坐下,目光平靜地迎向對方。他沒有開口,只是將手中那枚雲紋令,輕輕放在了茶海上。
文士的目光在令牌上掃過,尤其是在那個古篆“影”字上停留了一瞬,眼中的溫潤似乎更深了些。他並未去拿令牌,而是將一盞沏好的茶推到蘇瑾面前。
“北境苦寒,飲杯熱茶,暖暖身子。”文士做了個請的手勢,“在下姓墨,忝為此間管事。閣下如何稱呼?”
他沒有問蘇瑾的官職,也沒有首接點破令牌的來歷,問的是“稱呼”,這是一種謹慎,也是一種試探。
“蘇瑾。”蘇瑾報上名字,沒有加任何頭銜。在這裡,“代守將”的身份毫無意義。
墨先生眼中閃過一絲瞭然,顯然對這個名字並不陌生。他微微一笑:“原來是蘇將軍,久仰。清影姑娘此前己有傳訊,言北境有璞玉初顯,風雲將起,今日得見,果然不凡。”
他首接點出了清影,等於承認了蘇瑾持令者的身份,也表明了“雲紋”對朔風城局勢的關注。
蘇瑾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湯入口溫潤,香氣內斂,回甘悠長,是極品的老普洱。“墨先生過獎。蘇某今日冒昧前來,是有一事相詢。”
“將軍請講。”墨先生放下茶壺,做出傾聽的姿態。
“黑水河北,左賢王部落近期異動頻繁,與王庭使者接觸密切,似有大規模用兵之意。不知‘青雲閣’,對此可有更確切的訊息?”蘇瑾開門見山,這是他目前最迫切想知道的情報。韓衝的軍報是基於戰場觀察和零星探查的推斷,他需要更核心、更確鑿的資訊來印證,並判斷蠻族可能的進攻方向、規模和時機。
墨先生聞言,並未立刻回答,而是沉吟了片刻,方才緩緩道:“將軍所慮,亦是北境安危所繫。左賢王新敗於落鷹澗,損兵折將,威望大損,其部落內部己有不穩跡象。他如今急於一場勝利來穩固地位,向王庭證明其價值。與王庭使者接觸確有其事,王庭那位大單于,也有意藉此機會,試探我朝北境虛實,並消耗左賢王的力量,無論成敗,於王庭皆有利。”
他頓了頓,繼續道:“據我們掌握的資訊,左賢王此次集結的兵力,約在兩萬到三萬之間,以輕騎為主,輔以部分僕從步兵。其首要目標,大機率仍是落鷹澗。一來,此地關乎其部落南下通道與鹽鐵貿易;二來,攻克此地,可雪前恥,重振聲威。時間……預計在半月之內,待最後一批糧草集結完畢,便會發動。”
兩萬到三萬!主攻落鷹澗!半月之內!
墨先生輕描淡寫的幾句話,透露出的資訊卻比韓衝的軍報要具體和嚴峻得多!這幾乎坐實了蠻族即將大舉進攻的意圖,而且規模和決心都不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