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是最好的掩護。
從“墨韻齋”返回守將衙門,蘇瑾沒有絲毫耽擱,立刻喚來了留守的親信隊正,也是王狗兒離城前指定的副手,趙鐵柱。此人原是戴罪營中一名沉默寡言的悍卒,不善言辭,卻極重諾言,執行命令從不打折扣。
“鐵柱,挑十個絕對可靠、嘴巴嚴實的兄弟,要熟悉落鷹澗附近地形的。”蘇瑾的聲音壓得很低,在寂靜的書房內卻清晰無比,“你們連夜出城,不要走官道,繞行西山小路,到落鷹澗後山三十里處的‘野狼谷’待命。”
趙鐵柱沒有任何疑問,只是重重抱拳:“是!”
“記住,”蘇瑾目光銳利,“你們的任務,是接應一批物資。見到持有此銅符者,方可交接。”他將那枚從墨先生處得來的雲紋銅符遞給趙鐵柱,“物資到手後,分批次,走最隱蔽的路線運回落鷹澗,親手交給韓衝。此事,除韓衝外,不得向任何人透露來源,違令者,斬!”
“遵令!”趙鐵柱將銅符貼身藏好,眼神堅毅如鐵。他雖不知具體是何物資,但將軍如此鄭重其事,必是關乎落鷹澗存亡的關鍵。
趙鐵柱領命而去,很快,十名精悍計程車卒如同鬼魅般從守將衙門後門悄無聲息地融入夜色,避開巡夜的兵丁,消失在通往西山的黑暗中。
蘇瑾站在窗前,目送他們離去,心中並無多少輕鬆。計劃的第一步己經邁出,但後續的變數依舊太多。“雲紋”的物資能否準時抵達?運送途中會否發生意外?韓衝能否利用好這批有限的資源,頂住蠻族的第一波猛攻?
還有齊王……他絕不會坐視落鷹澗安穩。即便不明著阻撓,也定會暗中使絆。
果然,次日一早,蘇瑾前往帥府點卯時,便感受到了那股無形的壓力。
議事廳內,氣氛微妙。蘇瑾按例彙報了落鷹澗軍情緊急,以及自己己“抽調部分兵力前往協防”的決定(他自然不會提及戴罪營精銳和具體人數)。
齊王趙宸高坐主位,眼皮微抬,不鹹不淡地“嗯”了一聲,並未深究,轉而與王校尉等人商議起開春後朔風城周邊屯田事宜,彷彿落鷹澗的戰事只是無關緊要的疥癬之疾。
然而,當蘇瑾提出,為加強落鷹澗防禦,需呼叫庫房中一批閒置的、用於修繕城牆的巨型石料和部分桐油時,一首沉默的礪鋒樓樓主卻開口了。
“蘇守將,”樓主聲音平淡,卻帶著一股陰柔的穿透力,“庫房石料、桐油皆有定數,關乎朔風城本城防務修繕,豈可輕易調撥?落鷹澗雖緊要,亦不能動搖根本。何況,蠻族是否真會大舉來攻,尚在兩可之間,如此興師動眾,恐動搖軍心,亦勞民傷財。”
這話冠冕堂皇,將蘇瑾的請求堵了回去。若蘇瑾堅持,便是“動搖根本”、“勞民傷財”的罪過。
蘇瑾心中冷笑,面上卻不動聲色,只是微微躬身:“樓主所言甚是,是末將考慮不周。”他不再堅持,彷彿剛才的請求真的只是一時衝動。
他知道,齊王系的掣肘這才剛剛開始。明面上的路被堵死,他只能依靠暗中的渠道。
點卯結束,蘇瑾剛回到守將衙門,便有吏員來報,稱度支使衙門派人前來核查守將衙門及附屬各部的人員名冊與糧餉賬目,理由是“年關稽核,釐清用度”。
來得真快!蘇瑾眼神一冷。這顯然是齊王那邊對他昨日“擅自”調兵和今日索要物資的回應。核查名冊賬目是假,摸清他的底細,尋找攻擊他的把柄才是真!尤其是城西民壯隊,雖未正式列入邊軍序列,但若被查出大量編練青壯,極易被扣上“私募兵勇、圖謀不軌”的帽子。
“讓他們查。”蘇瑾對負責文書的老吏吩咐道,“所有在冊文書,皆可調閱。態度要恭敬,配合要‘積極’。”他特意在“積極”二字上加重了語氣。
老吏心領神會,躬身退下。所謂“積極”,自然是真真假假,該給的給,不該給的,要麼“遺失”,要麼“記錄不清”,總之,絕不會讓對方輕易拿到核心資料。
處理完這些瑣事,蘇瑾換上一身便服,再次出門,這一次,他去了城西。
他沒有去校場,而是走進了那些狹窄、骯髒、卻充滿生活氣息的街巷。他如同一個最普通的觀察者,看著面黃肌瘦的婦人在井邊費力打水,看著孩童在寒風中追逐嬉戲,看著老人們蜷縮在牆角曬太陽,眼神麻木。
施粥點前排著長隊,負責維持秩序的民壯隊隊員雖然穿著破爛,但腰桿挺首,眼神警惕。看到蘇瑾,他們並未聲張,只是微微點頭示意,目光中帶著敬畏。
蘇瑾走到一個正在派發窩頭的民壯身邊,隨手拿起一個窩頭,掰開看了看,又硬又黑,摻雜著大量的麩皮和不知名的草根。
“每天都是這個?”蘇瑾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