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腰牌緊貼著掌心，那被刻意刮花的痕跡粗糙地摩擦著皮膚，帶來一種如同毒蛇爬過般的粘膩與陰寒。
蘇瑾獨立於漸暗的暮色中，都督行轅的書房未曾點燈，陰影將他挺拔的身形吞噬大半，唯有窗外殘餘的天光勾勒出他冷硬如石刻的側臉輪廓。
內奸。
這個詞在他腦海中反覆盤旋，帶著嗤嗤的冷笑。不是軍中常見的貪腐、怯戰，而是更深層、更惡毒的滲透。這枚腰牌的主人，穿著蠻族的皮襖，混在攻城的隊伍裡，他想做什麼？在混亂中開啟城門？刺殺守軍將領？還是……僅僅作為一個旁觀者，記錄著這場攻防戰的每一個細節，傳遞給某個隱藏在幕後的主人？
落鷹澗的斷糧，朔風城內的屢次刺殺，乙三（鬼醫）的出現，乃至蠻族這次時機精準、卻又透著蹊蹺的退兵……無數線索如同散落的珍珠，而這枚身份不明的腰牌，似乎就是那根能將它們串聯起來的線。
“幽冥道”……“主上”……
蘇瑾幾乎可以肯定，這枚腰牌與這個神秘的殺手組織脫不了干係。甚至可能，這個組織本身就不僅僅是殺手集團，而是某個龐大勢力用於干涉朝局、攪動風雲的工具！其觸角，早己伸向了軍隊，伸向了邊關！
一股前所未有的危機感攫住了他。外部的敵人看得見，摸得著，尚有城牆可依，有刀兵可御。但這來自陰影中的毒刺，卻防不勝防。你永遠不知道，身邊的哪個人，會在關鍵時刻，從背後給你致命一刀。
“將軍。”趙壯的聲音在門外響起，帶著一絲疲憊，更多的卻是凝重。
“進來。”
趙壯推門而入，身上還帶著戰場留下的血腥與煙塵氣。他反手關好門，低聲道：“查過了，那具屍體除了這腰牌，身上沒有任何能證明身份的東西。衣物是普通的蠻族樣式，裡面的棉甲也是軍中舊款，隨處可見。但……有一點很奇怪。”
“說。”蘇瑾眼神微凝。
“他的手指，”趙壯比劃了一下，“指甲修剪得很乾淨，指腹有老繭，但位置不對，不像是常年握刀槍計程車卒，倒像是……經常使用某種細小工具，或者，是讀書人握筆的繭子，但又更粗糙一些。”
使用細小工具？或類似文吏，卻又不同？
蘇瑾腦中飛速閃過各種可能：工匠？醫師？還是……擅長擺弄機關、毒藥之類的特殊人才？聯想到“幽冥道”擅用毒、詭秘莫測的特點，這個暗樁的身份似乎更加撲朔迷離。
“還有，”趙壯繼續道，“我讓人秘密檢查了所有陣亡和重傷的蠻族軍官屍體，沒有再發現類似的疑點。這個‘釘子’，可能級別不高，但隱藏極深，而且……是單獨行動。”
單獨行動，意味著更高的自主權，也可能意味著，他的任務更為特殊和重要。
蘇瑾沉默片刻，將腰牌遞給趙壯：“將此物拓印下來，圖案、尺寸、磨損痕跡，越精細越好。透過‘雲紋’的渠道，秘密查訪，看看能否找到這腰牌的真正出處，或者類似的、被刻意破壞標識的案例。”
“是！”趙壯小心接過腰牌。
“另外，”蘇瑾走到窗邊，望著外面零星亮起的燈火，“讓我們在帥府舊部，以及……劉明身邊的人，都動起來。留意任何可疑的接觸，任何不正常的物資流動，尤其是與外界，與帝都方向的秘密聯絡。”
他懷疑，這枚“釘子”或許並非孤例。朔風城內，乃至他剛剛接手的軍隊中，可能還潛伏著更多。劉明這個身份特殊的“棋子”，此刻正好可以用來釣魚。
“明白！”趙壯眼中閃過一絲瞭然。
趙壯離去後，書房內重歸徹底的黑暗。蘇瑾沒有點燃燭火，他享受著這片黑暗帶來的冷靜與隔絕。左臂的傷口依舊隱隱作痛，提醒著他白日戰鬥的激烈，也提醒著他此刻處境的險惡。
蠻族雖退，威脅未消。內部整頓，千頭萬緒。朝堂打壓，如芒在背。而現在，又發現了潛藏更深的“暗樁”。
步步驚心，不過如此。
但他心中並無恐懼，反而有一種被逼到絕境後、徹底放開手腳的冷靜與瘋狂。
既然這“天”不容我，處處是敵，那便來吧。
他輕輕叩擊著窗欞，發出有節奏的輕響，如同在敲打著某種反攻的序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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