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衝與趙鐵柱領命而去，書房內重歸寂靜，唯有燭火偶爾爆開的輕微噼啪聲，映照著蘇瑾深邃的眼眸。
他踱步至沙盤前，目光再次落在那枚代表未知暗樁的、被刻意抹去標識的腰牌拓印上。指尖劃過粗糙的紙面，彷彿能感受到其背後那雙隱藏在重重迷霧後的、冰冷而審視的眼睛。
“幽冥道”……“主上”……
這兩個詞如同毒蛇的信子，在他心頭纏繞。他們滲透的深度和廣度，遠超他最初的想象。從朝堂到邊軍，從帝都到朔風城，似乎無處不在。他們的目的究竟是什麼？僅僅是為了攪亂北境，助蠻族南下？還是有著更龐大、更駭人的圖謀？
蘇瑾不相信一個純粹的殺手組織會有如此大的能量和長遠的佈局。這背後，必然牽連著朝中某位，或者某幾位手眼通天的大人物。其志，恐怕不在邊關一城一地的得失，而在那九五至尊的寶座，乃至……顛覆這整個大胤的江山！
自己這個橫空出世的“變數”，恐怕是意外地撞破了他們的某些計劃，或者阻礙了他們的某步棋，所以才招致如此不惜代價的連環追殺。
“變數……”蘇瑾低聲咀嚼著這個詞，嘴角勾起一絲冷冽的弧度。既然你們視我為變數，那我便將這變數，攪得天翻地覆！
他走到書案前，提筆蘸墨，開始給“雲紋”的墨先生寫信。除了詢問腰牌之事，他更請求“雲紋”動用其龐大的情報網路，重點調查朝中幾位可能與兵部、與北境軍務相關的重臣，尤其是與齊王、太子兩派系若即若離，或者看似中立，實則暗中積蓄力量者。他需要知道，誰是那隻可能隱藏在幕後的“主上”。
寫完密信，用火漆封好，交由親信透過特殊渠道送出。蘇瑾感到一陣精神上的疲憊，並非源於肉體，而是這種與無形之敵鬥智鬥勇的消耗，遠比戰場上的廝殺更令人心力交瘁。
他靠在椅背上，閉目眼神，腦海中卻不由自主地浮現出趙月嬈那張嬌豔而帶著擔憂的臉龐，以及那瓶珍貴的“九轉還魂丹”。這位郡主的心思純粹得如同水晶，在這汙濁的權謀泥潭中，顯得如此格格不入，卻又讓他冰冷的心湖，偶爾泛起一絲微不可查的漣漪。
但他很快便將這絲漣漪壓下。兒女情長，在霸業未成、生死未卜之前，是奢侈且危險的毒藥。他不能，也不敢有任何羈絆。
接下來的兩日，朔風城在一種外鬆內緊的狀態下高速運轉。
韓衝精心挑選了五百名悍勇且機靈的老兵，全部換上了繳獲的蠻族皮襖和皮甲，攜帶火油、引火之物以及十日的乾糧，在夜色的掩護下，分成十數股，如同滲入沙地的水銀，悄無聲息地離開了朔風城，迂迴繞向野狐原後方。他們的馬蹄都被包上了厚厚的麻布，最大限度地減少了聲響。
與此同時，趙鐵柱的巡防營則以“整頓軍紀、清查蠻族細作”為名，開始了對朔風城內部，尤其是與原帥府有關聯人員的秘密篩查。動作看似粗暴，實則目標明確，一張無形的大網，在喧囂的日常下悄然撒開。
而作為“魚餌”的劉明，在接到蘇瑾“透露”的關於“重要物資”即將抵達的訊息後，果然如同打了雞血般興奮起來。他幾乎將全部精力都投入到了後勤營的事務中，事無鉅細都要過問，尤其是對南面來的任何風吹草動都格外關注，甚至主動向他昔日的一些“舊友”打探訊息，試圖展現自己的“價值”和“能力”。
蘇瑾冷眼旁觀著這一切。他並未指望劉明能首接釣出“幽冥道”的核心人物，但只要有人對這批虛構的“重要物資”感興趣，就必然會透過劉明這條線，或者因劉明的異常舉動而暴露行跡。哪怕只是揪出幾個外圍的眼線，也能順藤摸瓜，撕開更大的口子。
他每日依舊會巡視城防，親自督促修復工程，慰問傷兵，穩定民心。在所有人面前，他依舊是那個沉穩、果決、帶領他們創造守城奇蹟的北境都督。只有夜深人靜時，他眼中才會流露出那深藏於底的、如同孤狼般的警惕與計算。
第三天傍晚，趙壯帶來了“逆鱗”最新的偵查結果。
“將軍，蠻族退回野狐原後，並未如預想中那般混亂。烏維和阿保機似乎達成了某種暫時的和解，正在收縮兵力，加固營寨，並且派出了大量斥候，嚴密監視我軍動向，尤其是落鷹澗和黑風峽方向。看樣子，是在防備我們趁勢反擊，同時……也在等待什麼。”
“等待？”蘇瑾眉頭微蹙。是在等待內部混亂？等待朝廷的旨意？還是……等待某個來自暗處的訊號？
“還有，”趙壯壓低聲音，“我們安排在劉明身邊的眼線回報，這兩天，確實有兩個人以‘敘舊’或‘打聽軍中訊息’為名，旁敲側擊地問過那批‘南面來的物資’的情況。雖然問得很隱晦，但方向明確。”
魚，開始試探著觸碰魚餌了。
蘇瑾眼中寒光一閃：“是哪兩個人？身份查清了嗎？”
“一個是城西‘張氏皮貨行’的掌櫃，叫張奎，以前經常給帥府供應皮貨，與劉明相熟。另一個……”趙壯頓了頓，“是都督府倉曹屬下的一個文書，叫孫丙，平日裡老實巴交，不怎麼起眼。”
一個是有往來關係的商人，一個是都督府內部的小吏。
蘇瑾嘴角那抹冰冷的弧度再次浮現。果然，釘子不止一顆，而且埋得比他想象的還要深。連他剛剛接手、自以為清理過一遍的都督府內部，都己經被滲透。
“不要驚動他們。”蘇瑾下令，“繼續監視，看看他們接下來會和誰接觸，訊息最終會傳遞到哪裡。尤其是那個孫丙，查清他的背景，以及他最近所有的往來記錄。”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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