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將朔風城白日里修繕城防的喧囂與殘留的血腥氣一同掩蓋。都督行轅的書房內，燭火是唯一的光源，將蘇瑾的身影投在牆壁上，拉得很長，隨著火焰的跳動微微晃動。
趙壯帶回的訊息，如同在平靜（至少表面如此）的湖面投下了兩顆石子。
“張氏皮貨行”的張奎，以及倉曹文書孫丙。
一個是對外聯絡的商人節點，一個則是深植于都督府內部的釘子。蘇瑾指尖輕輕敲擊著桌面，發出規律而低沉的嗒嗒聲，在寂靜的房間裡格外清晰。
“張奎那邊，什麼背景？”蘇瑾問，聲音聽不出喜怒。
“查過了，明面上是經營皮貨生意十幾年，與朔風城乃至北境三州的不少官員都有往來，尤其和原帥府關係密切。齊王在時，他算是半個官商。”趙壯稟報道，“但‘逆鱗’的弟兄發現，他最近半個月，與城南一個叫‘老鬼’的地下訊息販子接觸頻繁，而那個‘老鬼’……我們懷疑，可能和‘幽冥道’有些不清不楚的聯絡，只是暫時沒有實證。”
線頭開始浮現了。張奎作為中間人，負責收集和傳遞資訊，而資訊的最終流向，指向了那個神秘的“幽冥道”。
“孫丙呢？”蘇瑾的目光更冷了幾分。內部的釘子，往往比外部的敵人更具破壞力。
“孫丙是朔風城本地人，家世清白，父母早亡，只有一個妹妹嫁到了鄰縣。他在倉曹做了五年文書，平日沉默寡言，做事還算勤懇，從不與人爭執，是那種扔進人堆裡就找不著的角色。”趙壯語氣帶著一絲凝重，“正因為如此，我們之前內部清洗時，幾乎忽略了他。但他最近……開銷似乎比以往大了些，前兩日還給他妹妹家捎去了一筆錢，數額不大，但對他一個文書來說，也算異常。”
沉默寡言，背景清白，行事低調……這正是潛伏者最完美的偽裝。而異常的開銷，則是他們無法完全抹除的痕跡，或許是上級給的活動經費，或許是出賣情報的酬勞。
“看來，我們的魚餌，的確吸引來了些水下的東西。”蘇瑾嘴角勾起一絲冰冷的弧度，“繼續盯著，不要打草驚蛇。尤其是孫丙，查清他最近都和哪些人有過來往，哪怕只是點頭之交，也要記錄在案。另外，想辦法弄清楚，他傳遞訊息的渠道是什麼。”
“是！”趙壯應道，“將軍，那張奎和孫丙……要不要先控制起來？免得他們察覺後切斷聯絡。”
“不。”蘇瑾搖頭，“現在動手，最多抓到兩條小魚，驚動了後面的大魚，再想釣就難了。讓他們動，讓他們傳。我倒要看看，他們對我這批‘重要物資’，到底有多感興趣，最終又會把訊息送到哪裡。”
他需要的是順藤摸瓜，揪出隱藏在朔風城，乃至可能延伸到帝都的整條情報鏈，以及鏈子盡頭的那隻“手”。
“韓衝那邊有訊息嗎？”蘇瑾轉換了話題。內部的清查需要耐心，外部的打擊更需要關注。
“還沒有。按照計劃，他們需要時間迂迴滲透，抵達預定襲擊區域至少還需要兩三天。”趙壯回答，“不過，蠻族那邊的斥候活動確實更加頻繁了，尤其是在落鷹澗和黑風峽外圍，我們的斥候壓力很大，損失了幾批人手。”
蘇瑾走到沙盤前，看著野狐原與朔風城之間那片廣袤的區域。烏維和阿保機在吃了“逆鱗”夜襲的虧後，顯然加強了對周邊環境的控制，這是在防備他的下一步動作，也像是在……等待著什麼契機。
“告訴我們的斥候，以儲存自身為第一要務，偵查範圍可以適當收縮，但眼睛不能閉著。重點留意蠻族是否有新的部隊調動，或者大型輜重隊伍的動向。”蘇瑾吩咐道。他需要判斷烏維下一步的主攻方向，或者，他們內部是否出現了新的變數。
“明白。”
趙壯退下後，蘇瑾重新坐回書案前。他鋪開一張紙，卻沒有立刻動筆，而是陷入了沉思。
“幽冥道”、蠻族、朝廷……三方勢力，如同三股巨大的漩渦，將他裹挾其中。而他，不能任由這些漩渦將自己吞噬，必須主動攪動風雲，在這混亂中，找到屬於自己的航向，甚至……成為那個製造更大漩渦的人。
內部的釘子要拔，但需要時機。外部的威脅要應對，但需要策略。而朝廷的壓力……想必那篇《告天下萬民書》，此刻己經在帝都掀起了軒然大波了吧？
太子監國，齊王返京……他們會如何應對自己這篇近乎叛逆的檄文？是暴怒之下下旨討伐？還是暫時隱忍，暗中佈局？
他必須做好最壞的打算。
他提起筆，開始給遠在落鷹澗的趙鐵柱寫信，叮囑他加強戒備，修復城防，同時利用戴罪營和當地百姓，構建更深層次的防禦體系和情報網路。落鷹澗不能丟，那是朔風城最重要的屏障。
接著，他又寫了一封密令，是給王狗兒的。城西的民壯隊，如今轉為巡防營，除了維持秩序，更需要暗中進行一些特殊的訓練和佈置，以備不時之需。朔風城內部，必須有一支完全屬於他、如臂使指的力量。
做完這些，窗外己是深夜。寒風呼嘯著刮過屋簷，發出嗚嗚的聲響。
蘇瑾感到一陣疲憊襲來，左臂的傷口也開始隱隱作痛。他走到窗邊，推開一道縫隙，冰冷的空氣瞬間湧入，讓他精神一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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