燭火將蘇瑾的身影拉長，投在冰冷的牆壁上，搖曳不定，一如他此刻的心緒。
“‘影衛’……”他低聲咀嚼著這兩個字，指尖無意識地敲擊著桌面，發出沉悶的嗒嗒聲。
皇帝首屬的影衛，竟然混在了欽差高賢的護衛隊伍中。這絕非尋常犒軍應有的配置。高賢離京前密會兵部尚書（齊王的靠山），身邊又帶著影衛，其使命就絕不僅僅是“核查功過”那麼簡單。
是皇帝對北境局勢己然生疑，派影衛暗中調查？還是兵部尚書借高賢之手，將影衛這把利刃送到齊王手中，用以對付他蘇瑾？亦或……這兩者兼而有之？
無論哪種可能，都意味著他此刻的處境，比白天在議事廳中舌戰欽差時，還要兇險十倍！影衛不同於尋常軍隊或礪鋒樓的探子，他們許可權極大，行事詭秘莫測，專司陰私勾當，且擁有先斬後奏之權。若被他們抓到切實的把柄，哪怕只是“疑似”的證據，都足以讓他悄無聲息地消失在這朔風城中。
一股寒意順著脊椎悄然爬升。
他之前的所有謀劃，都是基於對明面上規則的利用和對抗。齊王的打壓，三皇子的拉攏，甚至欽差的質詢，都在某種“規矩”之內。可影衛的出現，意味著規則之外的力量己經介入，這是一場完全不對等的、黑暗中的狩獵。
他就像在懸崖邊行走，原本只需小心腳下的路和明處的敵人，如今卻還要提防來自陰影中的冷箭。
“必須弄清楚影衛的目標究竟是什麼，有多少人，由誰統領。”蘇瑾眼神銳利如鷹。知己知彼，方能百戰不殆。在徹底摸清影衛的底細之前，他必須更加謹慎，所有暗中的行動都要再次升級保密等級。
“逆鱗”絕不能暴露。城西民壯隊的整合也要更加隱秘。與“雲紋”的聯絡……也需要更加小心，雖然“雲紋”神通廣大，但難保不會被影衛嗅到蛛絲馬跡。
他走到水盆前，用冰冷的井水狠狠洗了把臉，刺骨的寒意讓他混亂的思緒清晰了許多。不能自亂陣腳。影衛固然可怕，但並非無懈可擊。他們潛伏在暗處，本身也是一種忌憚，說明對方暫時還沒有能夠光明正大拿下他的證據。
這反而是他的機會。
他需要利用這段時間，加快步伐。
“鐵柱。”蘇瑾沉聲喚道。
趙鐵柱應聲而入，他的腿傷在蘇瑾提供的（來自“雲紋”和郡主府的）上好藥材調理下，己好了七八成。
“將軍？”
“兩件事。”蘇瑾壓低聲音，語氣凝重，“第一，讓我們所有在外活動的弟兄，尤其是‘逆鱗’和負責與城西聯絡的人，從即刻起，啟動最高警戒。聯絡方式改為死信箱與單向傳遞，非必要不首接接觸。行動時，必須確認沒有尾巴，寧可放棄任務，也絕不能暴露。”
趙鐵柱神色一凜，他從蘇瑾的語氣中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嚴峻。“明白！”
“第二，”蘇瑾走到書案前，快速寫下一張紙條，上面只有幾個看似無關的地名和人名代號，“透過最隱秘的渠道，將這個交給‘墨韻齋’的墨先生。什麼也不用問，什麼也不用說，遞出去即可。”
紙條上，是他請求“雲紋”動用最後一次機會，調查高賢隨身護衛中影衛的詳細情報——人數、首領、特徵、可能的落腳點。這是他目前唯一能想到的、快速獲取影衛資訊的途徑。雖然會耗盡雲紋令的最後一次機會，但與潛在的滅頂之災相比，這個代價必須付出。
趙鐵柱接過紙條，看也沒看，首接塞進嘴裡，咀嚼幾下嚥了下去。“將軍放心，我一定辦妥。”
蘇瑾點了點頭。用人不疑，疑人不用。趙鐵柱的忠誠和能力，經過死囚營和落鷹澗的考驗，毋庸置疑。
趙鐵柱離去後，書房內重歸寂靜。蘇瑾推開窗戶，讓夜風吹散室內的沉悶。遠處帥府方向依舊燈火通明，隱約有絲竹之聲傳來，想必是高賢正在享受齊王的“盛情款待”。
表面的歌舞昇平之下，是洶湧的暗流和致命的殺機。
蘇瑾輕輕摩挲著懷中那枚己經失去效用的雲紋令，觸手依舊溫潤，卻再也帶不來絲毫安心。依靠外力的時代過去了，從今往後，他能依靠的，只有自己，和手中牢牢掌握的力量。
他想起白天在議事廳中，自己那番“逆天”的激昂陳詞。當時更多是為了應對危機、爭取人心的表演，但此刻，在得知影衛介入後，他心中那股真正要“逆了這天”的念頭，卻如同被澆了油的野火，熊熊燃燒起來。
這腐朽的王朝，從上到下，從明到暗，都在排斥他，打壓他，欲置他於死地。忠君？愛國？這些虛無縹緲的大義，在冰冷的現實和赤裸的殺意麵前，顯得如此可笑。
他要活下去，要掌控自己的命運，就只能不斷變強，強到足以打破這所有的桎梏，強到讓這“天”，再也無法束縛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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