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督行轅的書房，燭火搖曳，將蘇瑾的身影投在牆壁上，拉得很長。空氣中瀰漫著墨香、淡淡的金瘡藥味，以及北境冬夜特有的凜冽寒意。
他面前的書案上，攤開著厚厚一摞文書——李煥帶著手下文吏連夜整理出的，關於朔風城及周邊軍鎮庫藏的初步清冊。數字觸目驚心：賬面上朔風城應有存糧十萬石，實際清點不足三萬，且多有黴變；軍械庫中制式弓弩缺損三成，箭矢不足十五萬支，皮甲鏽蝕、刀槍捲刃者比比皆是。更別提安北、定邊兩州反饋回來的文書，字裡行間充滿了推諉與拖延，所謂的“即刻調撥”，恐怕遙遙無期。
“碩鼠……國之碩鼠！”蘇瑾合上清冊，聲音低沉，聽不出喜怒，但指尖因用力而微微泛白。他早知北境軍備廢弛，卻沒想到糜爛至此。齊王趙宸在此經營多年，恐怕早己將邊關當成了自家錢庫，上下其手，喝兵血，倒賣軍資，無所不用其極。
“將軍，”趙壯的聲音在門外響起，帶著一絲疲憊與憤怒，“查清楚了，軍械庫管事和幾個倉曹昨夜試圖攜細軟潛逃，己被‘逆鱗’截獲，從他們身上搜出與安北州某位司馬往來的密信，涉及之前一批五千石軍糧的倒賣。”
蘇瑾眼神一冷：“人呢？”
“按您的吩咐，就地正法，首級己懸於轅門之外。抄沒的家產，正在清點。”趙壯回道，語氣帶著鐵血。亂世用重典，非常時期，必須用雷霆手段震懾宵小。
“很好。”蘇瑾站起身，走到窗邊，望著外面沉沉的夜色，“告訴韓衝，讓他接手軍械庫和糧秣的整頓，凡有虧空、貪墨嫌疑者，無論官職，一律拿下，嚴加審訊！追回的贓款贓物，全部充作軍資。”
“是！”趙壯領命，猶豫了一下，又道，“將軍，如此大動干戈，會不會引起……反彈？畢竟，牽涉太廣。”
蘇瑾轉過身，燭光映照著他半邊臉龐，明暗不定，眼神卻銳利如刀：“反彈？那就讓他們彈。正好讓本督看看，這朔風城內，還藏著多少蛀蟲。非常之時，行非常之事。若連內部都清理不乾淨，何談抵禦外虜？去做吧，天塌下來，有我頂著。”
他的聲音平靜，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絕。趙壯不再多言，重重點頭，轉身離去。他知道，將軍這是要藉機徹底清洗齊王留下的殘餘勢力，哪怕刮骨療毒，也在所不惜。
書房內重歸寂靜。蘇瑾揉了揉眉心，感到一陣精神上的疲憊。權力的鬥爭，遠比戰場上的刀光劍影更耗費心神。但他不能停歇。
他走到那座巨大的北境沙盤前。代表著蠻族勢力的紅色小旗，密密麻麻地插在野狐原區域，如同一片燃燒的火焰，灼燒著他的視線。根據“逆鱗”最新傳回的情報，左賢王烏維與五王子阿保機似乎暫時擱置了內部矛盾，聯軍兵力己超過西萬，並且派出了大量的遊騎斥候，活動範圍不斷擴大，明顯是在尋找防線的薄弱點。
落鷹澗經過韓衝之前的血戰和後來的加固，暫時無憂。黑風峽在王校尉的“整頓”下，軍心渙散，防務鬆懈，幾乎是敞開的大門。而更西側的狼口隘……蘇瑾的指尖點在那裡，眉頭緊鎖。守將是個年邁的勳貴子弟，純粹是來邊關鍍金，毫無實戰經驗，手下兵卒更是羸弱不堪。
蠻族會主攻哪裡？還是……分兵多處，讓他首尾難顧？
他手中的兵力太少了。朔風城能機動的兵力，加上城西巡防營，也不過萬餘人。分兵把守，處處是漏洞；集中兵力，又恐被敵人迂迴包抄。
必須做出抉擇。
一個大膽的念頭在他心中升起——放棄狼口隘！
沒錯，主動放棄那個雞肋般的關隘，將有限的兵力集中收縮，重點防禦落鷹澗和朔風城本體。同時，派出小股精銳部隊，深入敵後，襲擾蠻族糧道，拖延其進攻步伐，為自己整合內部、調動援軍爭取時間。
但這意味著，要眼睜睜看著狼口隘失守，意味著要承受朝中政敵“畏敵如虎”、“喪土失地”的攻訐，甚至可能被皇帝問罪。
風險巨大。
然而，與其將寶貴的兵力浪費在註定守不住的狼口隘，不如壯士斷腕，集中力量保住核心。至於朝中的非議……蘇瑾眼中閃過一絲冷芒。只要他能守住朔風城，擊退蠻族，一切非議都將煙消雲散。若守不住，萬事皆休，還在乎什麼名聲？
他深吸一口氣，眼神變得堅定。前世特種兵的生涯告訴他，有時候，退一步，是為了更好的進攻，為了最終的勝利。
“來人！”
一名親衛應聲而入。
“傳令：令狼口隘守將，三日內，攜所有庫存糧草軍械，撤回朔風城。違令者，斬！”蘇瑾的聲音冰冷，不帶絲毫感情。這道命令，註定會讓那位守將和他的關係戶們罵娘，但戰爭，容不得仁慈和妥協。
“令：‘逆鱗’抽調一百精銳，由副統領帶隊，即刻出發，潛入野狐原後方，尋找蠻族糧草囤積點，伺機焚燬。告訴他們，我要的是結果，不計代價！”
“令：以都督府名義，再發八百里加急，催促安北、定邊兩州兵馬，五日內必須抵達朔風城境內，否則，軍法處置！”
一道道命令如同流水般發出，帶著蘇瑾孤注一擲的決心。他在進行一場豪賭，賭蠻族內部並非鐵板一塊，賭自己的判斷準確，賭他能在絕境中，再次殺出一條血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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