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督府後院，一株老梅在殘雪中綻出幾朵猩紅，倔強地對抗著北境的嚴寒。蘇瑾披著玄色大氅，靜立梅前，目光卻穿透花枝，落在虛無處。左臂傷處的隱痛不時傳來，提醒他那場慘烈守城戰的餘波未平。
連日的肅清與整頓，讓朔風城內部暫時穩定，但精神的緊繃與殫精竭慮，比身體的傷口更耗人心神。
一陣細碎的腳步聲自身後響起，帶著少女特有的輕盈。
“蘇都督好雅興，這冰天雪地裡，竟在此賞梅。”
蘇瑾轉身，只見趙月嬈披著一件雪白的狐裘，俏生生立在幾步之外。她未施粉黛，容顏在素白毛領的映襯下更顯清麗，只是眉眼間那抹屬於皇室郡主的驕縱淡去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絲不易察覺的憂慮和……關切。
“郡主。”蘇瑾微微頷首，禮數週全，卻帶著疏離。“只是偶見花開，略作停留。”
趙月嬈走近幾步，目光掃過他依舊有些蒼白的臉色，以及大氅下隱約可見的繃帶輪廓，咬了咬下唇：“你的傷……可好些了？”
“勞郡主掛心，己無大礙。”蘇瑾語氣平淡。那瓶來自她手的“九轉還魂丹”確實效力非凡，但他不欲在此事上多言。
一陣寒風吹過，捲起些許雪沫，趙月嬈下意識地縮了縮脖子，目光卻未從蘇瑾臉上移開。她沉默片刻，忽然低聲道：“那篇《告天下萬民書》……我看到了。”
蘇瑾眼神微動，看向她。此事在帝都必然掀起軒然大波，他很好奇這位皇室郡主的態度。
趙月嬈迎著他的目光，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異樣的堅定：“我知道，朝中有些人……很不好。他們在落鷹澗做的事，在朔風城做的事，我都聽說了。”她頓了頓，似乎在斟酌詞句，“你寫的……或許都是真的。”
蘇瑾心中掠過一絲訝異。他沒想到，這位看似不諳世事的郡主，會說出這樣的話。這並非簡單的同情，而是某種程度上的……認同？
“郡主慎言。”蘇瑾提醒道，“此言若傳回帝都，於您不利。”
“我怕什麼？”趙月嬈揚了揚下巴，那份屬於天家貴女的傲氣似乎又回來了一些，但很快又低落下去，“我只是……只是覺得不該是這樣。邊關將士在流血，他們在背後……”她沒有說下去，但意思不言而喻。
她看著蘇瑾，眼神複雜：“你現在……很艱難吧？外面是蠻族，裡面……也不太平。”
蘇瑾默然。他當然艱難。內憂外患，強敵環伺，每一步都如履薄冰。但他不能在一個皇室郡主面前露怯，哪怕她似乎抱有善意。
“守土安民，分內之事。”他最終只給出了一個標準卻冰冷的回答。
趙月嬈看著他這副油鹽不進的樣子，有些氣悶，又有些無奈。她知道眼前這個男人心硬如鐵，戒備心極重，自己這點微不足道的關心，或許根本入不了他的眼。
就在這時，趙壯的身影出現在院門處，神色凝重，顯然有要事稟報，但看到月嬈郡主在此，他停住了腳步。
蘇瑾會意，對趙月嬈道：“郡主，軍務在身，失陪了。”
趙月嬈張了張嘴，似乎還想說什麼，但最終只是點了點頭，看著蘇瑾轉身，玄色大氅在風中劃開一道冷硬的弧線，與趙壯一同迅速離去。
她獨自站在那株紅梅下，伸出手指，輕輕觸碰那冰涼的花瓣，幽幽一嘆。這北境的寒風，似乎比她想象中，更要刺骨得多。
書房內，燭火搖曳。
“將軍，帝都密報。”趙壯壓低了聲音，“齊王返京後，非但未受申飭，反而數次被陛下召入寢宮密談。太子一系對此極為不滿，據聞己在暗中串聯御史，準備彈劾齊王‘結交邊將，圖謀不軌’。”
“結交邊將？圖謀不軌？”蘇瑾冷笑一聲，“他們倒是會扣帽子。”這頂帽子，明著扣向齊王，暗裡何嘗不是指向他蘇瑾？
“還有，”趙壯語氣更加沉重，“宮中隱約傳出訊息，陛下龍體……恐有恙，近日連早朝都免了。太醫署束手無策。”
皇帝病重？
蘇瑾瞳孔微縮。這絕對是一個足以震動朝野的訊息！若皇帝此刻倒下，太子與齊王之間的平衡將被徹底打破，一場席捲整個大胤的風暴即將來臨。而身處北境、手握兵權、且剛剛釋出了《告天下萬民書》的他，必將成為這場風暴中最顯眼的靶子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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