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密室的空氣帶著泥土和燭火的混合氣味，冰冷而沉滯。
張奎蜷縮在角落的草堆裡，渾身溼透的衣裳緊貼著皮膚，帶走所剩無幾的體溫，讓他控制不住地瑟瑟發抖。不是因為寒冷，而是源於骨髓深處的恐懼。他被帶到這裡己經過去了一個時辰，無人審問，也無人理會，只有牆壁上跳動的燭火影子，如同鬼魅般注視著他。
這種未知的、被寂靜無限放大的等待，比任何酷刑都更摧殘人的意志。他腦子裡不受控制地閃過無數畫面：黑衣人冰冷的威脅，妹妹一家慘死的幻象，程維那張看似平和實則精明的臉，還有……蘇瑾那雙深不見底、彷彿能洞悉一切的眼睛。
“完了……全完了……”他抱著頭，喉嚨裡發出絕望的嗚咽。竹管被搜走，任務失敗，“主上”絕不會放過他，蘇瑾這邊……等待他的恐怕也是酷刑和死亡。他彷彿己經看到了自己被吊在城頭，或者被扔去喂野狗的結局。
就在他精神瀕臨崩潰，幾乎要用頭撞牆尋求解脫時，密室厚重的鐵門發出了“吱呀”一聲輕響，被緩緩推開。
腳步聲沉穩而清晰，一下下，敲打在張奎的心尖上。
他猛地抬頭，瞳孔因恐懼而收縮。
蘇瑾走了進來，依舊是一身簡單的玄色常服，身上沒有佩刀，甚至沒有帶隨從。他就那樣平靜地站在哪裡，居高臨下地看著如同爛泥般的張奎，眼神里沒有憤怒，沒有殺意，只有一種近乎漠然的審視，像是在看一件沒有生命的物品。
“張掌櫃，”蘇瑾開口，聲音不高，卻在這密閉空間裡異常清晰，“這裡的滋味，如何？”
張奎嘴唇哆嗦著，想要求饒，卻發不出像樣的聲音，只能涕淚橫流地磕頭，額頭撞擊在冰冷的地面上，發出“咚咚”的悶響。
“侯爺……饒命……饒命啊……小人……小人是被逼的……”
蘇瑾沒有阻止他，任由他磕了十幾個頭，首到額角滲出血跡，才緩緩道：“被逼？誰能逼你？是那個用你妹妹一家性命威脅你的黑衣人？還是……你口中那位‘主上’？”
張奎身體猛地一僵，抬起頭，臉上血淚模糊，眼中充滿了難以置信。他……他怎麼知道黑衣人？怎麼知道妹妹？
“看來我說對了。”蘇瑾走到一旁的石凳上坐下，姿態閒適，彷彿在與老友閒聊，“說說吧，那個黑衣人是誰？‘主上’又是誰？野狼谷接應你的人，和阿保機是什麼關係？”
每一個問題都像一把重錘，砸在張奎脆弱的心防上。他意識到，自己在對方面前幾乎沒有任何秘密可言！這種無所遁形的感覺，讓他最後的僥倖也徹底粉碎。
“我……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主上’是誰……”張奎聲音嘶啞，帶著哭腔，“那黑衣人……每次見面都蒙著臉，聲音也刻意改變……我只知道他代號‘灰雀’，身手極好，心狠手辣……野狼谷……他只說那裡有人接應，把東西交給他們就行，其他的……小人真的不知啊！”
“灰雀？”蘇瑾輕輕重複了這個代號，與程維找到的賬冊碎片中的“灰隼”僅一字之差，是巧合，還是同一組織的不同層級？“那你為‘主上’傳遞訊息，總該知道訊息最終送往何處？透過何種渠道？”
張奎茫然地搖頭：“以……以前都是透過王瘸子，或者……或者是一些看似偶然接觸的行商，把東西給他們就行……這次，‘灰雀’首接找上門，指定要送去野狼谷，情況緊急，我才……”
他似乎想起了什麼，急忙補充道：“不過……不過有一次，我偶然聽到‘灰雀’和王瘸子低聲交談，似乎提到了……提到了‘夢魂散’……還說‘主上’急需此物……”
夢魂散！
蘇瑾眼神微凝。又是這個東西！乙三（鬼醫）臨死前吐露的，正是此物！這詭異的藥物，竟然再次出現，而且與“主上”急需聯絡在一起！
他不動聲色，繼續問道：“除了傳遞訊息，你還為他們做過什麼？比如，協助他們安插人手？或者，提供朔風城的佈防資訊？”
“沒有！絕對沒有！”張奎矢口否認，但眼神有一瞬間的閃爍，“小人……小人只是負責傳遞一些……一些不太緊要的日常訊息，比如糧草庫存大概數目，將領們的尋常動向……核心的佈防，小人接觸不到啊！”
蘇瑾盯著他，沒有說話。那沉默的壓力讓張奎幾乎窒息。
良久，蘇瑾才緩緩起身，走到張奎面前，蹲下身，與他平視。
“張奎，你是個聰明人。”蘇瑾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你應該知道，你現在唯一的活路在哪裡。”
張奎看著近在咫尺的這雙眼睛，那裡面沒有溫度，卻有一種洞悉一切的清明。他彷彿被蠱惑了一般，下意識地點了點頭。
“‘主上’不會放過失敗者，尤其是一個可能暴露的失敗者。”蘇瑾繼續說道，“而我，可以給你一條生路，甚至可以保護你那遠在鄰縣的妹妹一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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