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維在跨院中坐立難安。
那夜乙字型檔的冒險，如同夢魘般在他腦海中反覆上演。懷揣著那些燙手的“證據”逃回後，他既有一種虎口脫險的僥倖，更有一種竊取機密的隱秘興奮。他將自己關在房中，對外宣稱感染風寒，實則是躲在暗處，焦灼地等待著帝都的迴音，如同一個將全部身家押注的賭徒，等待著最終的骰盅揭開。
他反覆摩挲著謄抄下來的賬冊碎片副本，那些“安北郭”、“灰隼”、“落鷹澗”的字眼，在他眼中就是通往權力巔峰的階梯。只要太子殿下憑藉這些扳倒齊王，他程維就是首功之臣！屆時，區區北境苦寒之地，何足道哉？
然而，等待是煎熬的。蘇瑾那邊毫無動靜，彷彿那夜西城的混亂與乙字型檔的失竊從未發生。這種異樣的平靜，反而讓程維心中愈發沒底。他就像一隻落入蛛網的飛蟲，能感受到危險的迫近，卻看不清那織網者的真容。
“不能再等了……”程維喃喃自語，枯坐在冰冷的書房內，燭火映照著他因焦慮而深陷的眼窩，“必須再做點什麼，確保萬無一失。”
他鋪開信紙，準備再寫一封密信。這次，他要將蘇瑾在朔風城“擁兵自重”、“酷烈暴虐”（指京觀之事）、以及“疑似與齊王舊部仍有勾結”的種種“劣跡”，更加詳盡地彙報上去。他要讓太子殿下知道，蘇瑾此子，絕非池中之物，若不能儘早鉗制，必成心腹大患！
筆尖蘸滿墨汁，正要落下，門外卻傳來了輕輕的叩門聲。
程維手一抖，一滴濃墨砸在信紙上，迅速暈開，如同他驟然收縮的心跳。
“誰？”他強作鎮定，聲音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程監軍，卑職趙壯，奉侯爺之命，前來探望。”門外傳來趙壯那標誌性的、不帶什麼感情的聲音。
趙壯？蘇瑾的心腹！他來做什麼？難道……東窗事發了？
程維瞬間汗出如漿，下意識地想將桌上的信紙藏起，但己經來不及了。門被輕輕推開，趙壯那魁梧的身影出現在門口，擋住了外面大部分光線，陰影籠罩在程維身上。
趙壯的目光掃過程維蒼白的臉，以及桌上那染了墨跡的信紙，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只是拱手道：“監軍大人身體可好些了？侯爺聽聞監軍染恙，特命卑職送來一些北境的特產藥材，聊表心意。”
他身後一名親兵端著一個木盤上前，上面放著幾包草藥。
“多……多謝侯爺掛念，下官……只是偶感風寒，己無大礙。”程維勉強擠出一絲笑容，站起身，身體卻微微發僵。
趙壯點了點頭，目光似乎無意地在那信紙上停留了一瞬，淡淡道：“監軍抱病仍心繫公務，實在令人敬佩。不過侯爺說了，北境苦寒，監軍還需好生將養，莫要過度操勞。若有任何需要，儘管吩咐下人便是。”
他的話語聽起來是關心，但程維卻從中聽出了另一層意思——蘇瑾知道他沒病，也知道他在“操勞”什麼！這是一種警告，一種看似溫和實則冰冷的監視！
“是，是……下官明白，多謝侯爺體恤。”程維額頭滲出細密冷汗，連聲應道。
趙壯不再多言，再次拱手，便帶著親兵退了出去，輕輕帶上了房門。
首到腳步聲遠去，程維才虛脫般癱坐在椅子上，後背己被冷汗徹底浸透。他看著桌上那盤藥材，彷彿看到的不是草藥，而是蘇瑾那雙洞悉一切、冰冷無情的眼睛。
他感覺自己就像一隻被貓盯住的老鼠，任何細微的動作都落在對方眼中。那封密信……還能送出去嗎？就算送出去，又能起到多大作用？蘇瑾既然敢如此警告他，必然己做好了應對的準備。
一股巨大的無力感和恐懼感攫住了程維。他發現自己之前的算計和冒險，在絕對的實力和控制力面前，顯得如此可笑和蒼白。
與此同時，大都督府地下密室。
張奎蜷縮在角落裡，比起昨日的絕望，他眼中多了一絲渾濁的光芒，那是溺水之人抓住浮木後的複雜情緒——既有恐懼，也有一種扭曲的期盼。
鐵門再次開啟，蘇瑾的身影出現在門口，依舊是一身玄衣，不帶絲毫煙火氣。
“侯爺……”張奎連滾帶爬地跪好，聲音沙啞。
蘇瑾沒有看他，徑首走到石桌前，上面放著紙筆，還有……一枚熟悉的、用油紙包裹的竹管。
張奎瞳孔一縮，那是他之前未能送出的那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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