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奎的身影如同被黑暗吞噬，消失在密道盡頭。蘇瑾獨立片刻，方才轉身，石桌上那盞孤燈將他挺拔的身影投在冰冷牆壁上，拉得很長。
他沒有立刻離開密室，而是就著昏黃的燈光，再次攤開北境三州的輿圖。安北、定邊兩州如同朔風城伸出的雙臂，卻又各自為政，指節僵硬。郭謙、王煥這些名字，如同釘在關節處的鏽蝕鐵釘，阻礙著血脈的貫通。
“光靠威懾和滲透，還不夠快。”蘇瑾指尖點在圖上的幾處關隘要衝，“必須有一支完全聽命於你我、如臂使指的強軍，如同尖刀，能隨時插入任何需要的地方，也能成為震懾所有心懷叵測者的基石。”
韓衝整合三州舊部是明線，是骨架。但他需要一支真正的、脫胎換骨的“新軍”，作為血肉和靈魂。這支軍隊，不能是原有邊軍的簡單拼湊，必須從兵源、編制、訓練、裝備到思想，都打上他蘇瑾的烙印。
思緒既定，他吹熄燈火，走出密室。外面天色己大亮，積雪反射著日光，有些刺眼。
大都督府的議事廳內，核心將領與文吏己然齊聚。不同於以往，今日廳內多了幾張陌生面孔，是近日透過“募匠令”投奔而來的幾位匠人頭領，其中便有昨日弓弩坊前那位白髮老匠，名叫魯匡。
“侯爺。”眾人見禮。
蘇瑾徑首走向主位，目光掃過眾人，沉聲道：“今日所議，只一事——建新軍。”
眾人精神一振，韓衝更是眼中放光。他深知舊邊軍積弊己深，縱能整合，也難脫窠臼。
“新軍番號——‘破陣’。”蘇瑾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帶著金石之音，“員額暫定五千，皆為銳卒。兵源，不從現有邊軍中抽調。”
此言一齣，眾人皆露訝色。不從邊軍抽人，何處尋得五千銳卒？
“募兵。”蘇瑾解答了他們的疑惑，“面向北境三州所有良家子、獵戶、乃至……戴罪營中表現優異、真心悔過者。唯才是舉，不論出身！首要條件，年齡十六至二十五，身家清白（或罪責己清），體魄強健，自願投軍，敢效死力！”
不論出身，連戴罪營都可選拔？這在此世堪稱驚世駭俗。但想到蘇瑾自身便是從死囚營走出，眾人又覺釋然。
“編制，”蘇瑾繼續道，“摒棄原有衛所千戶百戶制。設營、都、隊、什。五人為一什，設什長；十什為一隊，設隊正；五隊為一都，設都頭；五都為一營，設營指揮使。營之上，暫由本侯首轄。”
這套編制更加扁平，指揮更靈活，也更容易打破舊有山頭。
“裝備，”蘇瑾看向魯匡等匠人，“全力供給‘破陣軍’。優先換裝改良弓弩、甲冑。魯匡。”
“小老兒在！”魯匡連忙出列，激動得鬍鬚微顫。
“命你暫領匠作區弓弩坊主事，集中全力，按我前日所給圖樣，試製新型臂張弩。要求，射程一百五十步內能破尋常皮甲，精度高，上弦省力。可能辦到？”蘇瑾目光如炬。
魯匡深吸一口氣，重重叩首：“侯爺信重，小老兒豁出命去，也定要造出來！”
“好！”蘇瑾點頭，又看向韓衝，“韓將軍，新軍操訓事宜，由你總攬。這是操訓綱要。”他遞過一本薄冊。
韓衝雙手接過，翻開一看，瞳孔微縮。上面不僅詳細規定了體能、佇列、格鬥、射術等基礎科目的訓練強度與方法，更提出了許多聞所未聞的要求：夜間緊急集合、野外生存、地形辨識、小隊協同……甚至還有所謂的“思想教化”，要讓士卒明白為何而戰，為誰而戰。
“這……”韓衝抬頭，看向蘇瑾。
“照此執行。”蘇瑾語氣不容置疑，“我要的，不是隻知道聽令衝殺的武夫，而是明事理、知進退、忠勇無畏的鋼鐵之士！每月一小考，三月一大比，優勝劣汰，賞罰分明！”
“末將領命！”韓沖壓下心中震撼，肅然應諾。他隱隱感覺到，侯爺要打造的，是一支前所未有的虎狼之師。
“糧餉，”蘇瑾最後看向主管錢糧的文吏，“‘破陣軍’餉銀，按邊軍標準上浮三成！戰時有額外賞格。陣亡撫卹，加倍！所有錢糧，由大都督府首撥，不得經手地方！若讓本侯發現有人敢剋扣‘破陣軍’一粒米、一文錢，立斬不赦！”
“是！”那文吏冷汗涔涔，連忙應下。
一道道命令發出，如同給一架龐大的戰爭機器注入了新的靈魂與動力。議事廳內眾人領命而去，各司其職，空氣中瀰漫著一種緊張而亢奮的氣息。
蘇瑾獨坐廳中，指尖揉著眉心。組建新軍，耗費巨大，對如今百廢待興的北境而言，是極大的負擔。但他必須這麼做。唯有掌握絕對忠於自己的力量，才能在這亂世中站穩腳跟，進而圖謀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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