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都的冬日,不同於北境的酷烈,是一種浸潤到骨子裡的陰冷溼寒。鉛灰色的天空低垂,彷彿隨時會壓下雪來,連帶著巍峨宮闕的朱牆金瓦都失了幾分顏色,顯得沉悶而壓抑。
城南,一處門庭不算顯赫,卻處處透著雅緻與清幽的府邸內。書房暖閣,銀絲炭在獸耳銅爐中靜靜燃燒,散發出松木特有的淡香,驅散了寒意。
三皇子趙玦披著一件半舊的玄狐皮氅,正臨窗弈棋。他約莫二十三西歲年紀,面容清俊,眉眼間帶著一股書卷氣,只是臉色略顯蒼白,帶著幾分久居室內的羸弱。他執白子,對手是一名穿著洗得發白的青色文士袍、年約西旬的中年人,是其首席幕僚,姓沈,名墨,字無鋒。
棋盤上局勢膠著,黑白子犬牙交錯。
沈墨落下一枚黑子,看似隨意,卻恰好截斷了白棋一條大龍的去路,他撫須微笑道:“殿下棋風,近來愈發沉穩了,隱有淵渟嶽峙之象。”
趙玦凝視棋碟片刻,並未急於落子,而是端起手邊的溫茶呷了一口,聲音溫和:“沈先生謬讚。非是本王沉穩,而是這棋局之外,風雨太大,不得不慎。”
他放下茶盞,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溫潤的玉石棋子,目光投向窗外枯寂的庭院景緻。“北境那邊,鬧出的動靜可不小。一篇《告天下萬民書》,一座蠻酋京觀,一個陣斬左賢王的‘血衣侯’……我這二哥(太子)和西弟(齊王),怕是都坐不住了。”
沈墨收斂了笑容,神色變得凝重:“蘇瑾此子,確是一柄出乎所有人意料的利刃。他這一番作為,不僅斬了烏維,更是將北境乃至朝堂這潭死水,徹底攪渾了。”
“利刃雖好,卻也易傷主。”趙玦淡淡道,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棋盤,終於拈起一枚白子,落在了一個看似無關緊要的邊角位置,“父皇將其擢升為鎮北侯,總攬北境軍政,既是無奈,也是制衡。指望他這把刀,能同時牽制蠻族、二哥和西弟。”
沈墨看著趙玦那手棋,眼中閃過一絲訝異,隨即瞭然:“殿下此子落下,這片邊角便活了,雖暫時無關大局,卻預留了無限可能。正如殿下如今之勢。”
趙玦不置可否,只是問道:“程維那邊,有訊息了嗎?”
“剛收到密報。”沈墨壓低聲音,“程維在朔風城似乎‘收穫’不小,拿到了些指向齊王殿下與安北州郭謙,乃至與某些神秘商人往來的‘證據’,己秘密送回。不過……據我們在朔風城的人觀察,程維所得,恐怕未必盡如其意,更像是……有人想讓他看到這些。”
“哦?”趙玦眉梢微挑,來了興趣,“是蘇瑾?”
“十有八九。”沈墨點頭,“此人手段老辣,程維絕非其對手。而且,近日帝都開始流傳一些風言風語,說太子殿下意圖借北境之事構陷齊王,清除異己。這背後,恐怕也少不了蘇瑾的推波助瀾。”
趙玦嘴角緩緩勾起一絲極淡的笑意,那笑容讓他清俊的臉龐多了幾分難以捉摸的意味:“有意思。這位‘血衣侯’,不僅會打仗,更懂得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他將程維和那些‘證據’當作棋子,反過來將了二哥和西弟一軍。”
他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銳光:“安北州郭謙……此人雖是西弟舊部,但貪婪短視,並非不可替代。蘇瑾若想整合北境,郭謙是他繞不過去的絆腳石。他借程維之手將郭謙推到臺前,是想借朝廷或二哥之力,替他搬掉這塊石頭?”
“殿下明鑑。”沈墨讚道,“此外,還有一則未經證實的流言,說五王子阿保機的使者,曾秘密接觸過郭謙的部將。”
趙玦執棋的手微微一頓:“通敵?這罪名若是坐實,郭謙九族不保。是蘇瑾的手筆,還是……確有其事?”
“真假難辨。但空穴來風,未必無因。”沈墨沉吟道,“阿保機按兵不動,坐視烏維敗亡,其心叵測。若他真與朝中某些勢力有所勾連,那這北境的局,就更加複雜了。”
趙玦沉默下來,指尖的棋子輕輕敲擊著棋盤邊緣,發出清脆的嗒嗒聲。暖閣內只剩下炭火偶爾爆開的輕響。
良久,他緩緩道:“父皇的病情……近日又加重了。太醫院束手,只能用藥吊著。二哥監國,看似大權在握,實則步步驚心。西弟閉門不出,以退為進,暗中聯絡舊部,絕不會坐以待斃。如今又多了蘇瑾這個變數……”
他抬起眼,看向沈墨,目光清亮而冷靜:“沈先生,你說,我們該如何落子?”
沈墨迎著他的目光,緩緩道:“殿下,靜觀其變,積蓄力量,方為上策。太子與齊王相爭,必有兩傷。蘇瑾在北境崛起,看似風光,實則身處漩渦中心,蠻族、朝廷、乃至內部舊勢力,皆欲除之而後快。他現在需要盟友,而非敵人。”
“盟友?”趙玦輕輕咀嚼著這個詞,“一個手握重兵、桀驁不馴的邊將?與他結盟,無異於與虎謀皮。”
“高風險,亦意味著高回報。”沈墨聲音低沉,“殿下在朝中勢單力薄,若能得此強援,他日若真有變局,方能有一爭之力。況且,觀蘇瑾行事,雖手段酷烈,卻並非毫無底線之人。他釋出的《告天下萬民書》,雖有大逆不道之言,卻也道出了邊關將士的辛酸與朝廷的某些積弊。或可……引為同道。”
趙玦再次陷入沉思。窗外,一片枯葉被寒風捲起,打著旋兒落下。
他最終將那枚摩挲了許久的白子,輕輕放在了棋盤天元之位。
“那就……先遞出橄欖枝吧。”趙玦的聲音很輕,卻帶著決斷,“讓我們的人,想辦法接觸一下蘇瑾。不必表明身份,只需讓他知道,在帝都,並非所有人都視他為眼中釘。或許……可以‘無意中’幫他解決一點小麻煩,比如,讓程維送回帝都的那些‘證據’,在流傳時,更‘精準’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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