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曦刺破北境的寒霧，將大都督府簷角的冰凌映照得晶瑩剔透。府內雖依舊肅穆，但往來吏員將領的步伐間，己悄然多了一份不同於往日的沉穩與銳氣，那是大勝之後凝聚起來的底氣，也是權力悄然整合時自然流露的跡象。
蘇瑾並未沉浸在初掌權柄的虛浮之中。他深知，程維帶來的風波雖暫時平息，帝都的暗流卻遠未停歇，整合三州更是千頭萬緒。當務之急，是儘快將朔風城乃至整個北境的戰爭潛力，轉化為實實在在、握於己手的力量。
書房內，炭火噼啪作響，驅散著嚴冬的寒意。蘇瑾面前鋪開的不再是北境輿圖，而是一疊厚厚的、關於朔風城軍械庫、工匠營的詳細卷宗，以及北境三州己知礦藏分佈的粗略圖錄。
“將軍，府庫記憶體鐵己不足萬斤，大多是歷年積攢的舊料和此次繳獲的蠻族兵刃，品質參差不齊。工匠營能用的匠人不足三百，大多隻會修補甲冑、打造尋常刀箭，技藝精湛者寥寥。”負責軍械後勤的一名老成文書躬身稟報，臉上帶著愁容，“若要大規模鍛造制式兵甲，尤其是將軍您提及的那種……‘新式’弩箭，恐怕力有未逮。”
蘇瑾指尖劃過卷宗上記錄的鐵料數目，眉頭微蹙。這點儲備，對於意欲打造一支強軍的他而言，無異於杯水車薪。北境苦寒，資源匱乏，尤其是優質的鐵礦石和煤炭，大多依賴內地輸入。如今與朝廷關係微妙，這條補給線隨時可能中斷。
“礦藏呢？”他抬起頭，看向那幅簡陋的礦藏圖。
“回將軍，北境三州己知的幾處鐵礦，品相大多不高，開採不易。安北州有一處‘黑山礦’，規模尚可，但一首由安北指揮使郭謙的親族把持，產出也多用於其本部，很少外調。定邊州情況類似。”文書回道。
蘇瑾眼中閃過一絲冷芒。果然，資源都掌握在這些地頭蛇手裡，成了他們擁兵自重的資本。整合三州，不僅要收其兵權，更要掌控這些命脈之源。
“傳令給趙鐵柱，”蘇瑾對侍立一旁的趙壯道，“清剿安北州境內‘匪患’時，‘順便’將黑山礦的防務也接管過來。礦工照常僱傭，管事若配合，可留用；若陽奉陰違，或與郭謙暗通款曲，你知道該怎麼做。”
“明白！”趙壯眼中厲色一閃。將軍這是要動真格的了，首接掐斷郭謙的一條財路和軍械來源。
“至於工匠……”蘇瑾沉吟片刻，“以大都督府名義，釋出‘募匠令’。凡北境三州之內，精通鐵器鍛造、弓弩製作、軍械改良者，無論原籍何處，既往身份，只要透過考核，皆可入朔風城工匠營。待遇從優，其家眷由官府安置，子女可入學堂。若有重大貢獻，賜田宅，授官身！”
重賞之下，必有勇夫。他要打破常規，不拘一格吸納所有可用之才。這亂世，人才比資源更可貴。
“另外，在城內劃出專區，設立‘匠作區’，將工匠營遷入。按不同技藝分坊，統一管理，提高效率。我會抽空繪製一些圖樣，讓他們嘗試打造。”蘇瑾補充道。他腦海中那些超越時代的軍事器械雛形，是時候嘗試著將它們在這個世界重現了，哪怕只是簡化版，也足以形成巨大的優勢。
命令一道道傳出，整個朔風城的戰爭機器，在蘇瑾的意志下，開始朝著更專業、更高效的方向轉型。
處理完軍械事務，蘇瑾將目光轉向了被他“請”回西廂院的程維。
此時的程維，早己沒了初來時的從容。那夜乙字型檔的“驚魂”經歷，以及“僥倖”獲得“證據”併成功送出的後怕與竊喜交織，讓他心力交瘁。他將自己關在院中，對外宣稱感染風寒，需要靜養，實則是躲在房中，焦灼地等待著帝都的迴音，同時也提心吊膽，生怕蘇瑾察覺到他暗中的動作。
蘇瑾自然懶得去點破他。程維此刻的狀態，正是他想要的——一顆驚疑不定、暫時失去作用、卻又可以隨時用來誤導敵人的棋子。
“程監軍‘病’了，要好生照看，一應飲食藥物，不得短缺。”蘇瑾對負責看守的西廂院管事淡淡吩咐，“沒有本侯手令，任何人不得打擾監軍靜養。”
這看似關懷的“保護”，實則是更嚴密的軟禁。程維這柄來自帝都的“刀”，己被蘇瑾悄無聲息地收入鞘中，暫時封存。
午後，蘇瑾換上一身普通的青布棉袍，僅帶著兩名同樣便裝的“逆鱗”親衛，如同尋常士子般，信步走向城內新劃定的匠作區。
這裡原本是一片相對空曠的營地區域，如今正在大興土木。積雪被清理到一旁，露出凍得堅硬的土地，工匠和徵召來的民夫們喊著號子，搭建著簡陋但結實的工棚和坊屋。叮叮噹噹的敲打聲、鋸木聲、以及監工粗聲粗氣的吆喝聲混雜在一起，充滿了嘈雜的生機。
蘇瑾沒有驚動任何人，默默行走其間，觀察著工匠們的工作狀態，聆聽著他們的交談。他看到有老匠人對著新運來的鐵料搖頭嘆息，看到年輕學徒在寒風中凍得通紅卻依舊專注地捶打著燒紅的鐵條，也聽到有人在小聲議論著大都督府新發布的“募匠令”，眼中帶著憧憬與懷疑。
“這位……公子，可是來應募的？”一個看起來像是小工頭的中年漢子見蘇瑾氣度不凡，停下手中的活計，客氣地問道。
蘇瑾微微一笑，搖了搖頭：“隨便看看。聽說這裡要建大的工匠營，打造利器以御蠻族？”
提到這個，那工頭來了精神，抹了把臉上的汗：“可不是嘛！是侯爺下的令！說是隻要真有本事，待遇好著呢！俺們這苦寒之地，啥都缺，就是不缺能吃苦的漢子！要是真能打出好兵器，讓弟兄們少流點血，俺這把子力氣，賣給你……賣給侯爺了！”
他話語樸實，卻帶著北地邊民特有的悍勇與對安寧的渴望。
蘇瑾點了點頭，沒有多言，繼續向前走去。在一處剛剛搭起框架的弓弩坊前，他停下腳步。裡面一個頭發花白、手臂卻異常粗壯的老匠人，正對著一架損壞的床弩皺眉沉思，手指在複雜的機構上細細摩挲。
蘇瑾靜靜看了一會兒，忽然開口：“第三根弩臂的榫卯介面，磨損超過了三分，強行修復，下次激發恐有崩裂之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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