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維覺得自己像一隻被蛛網黏住的飛蛾，越是掙扎，那冰冷的絲線就纏繞得越緊。
沈萬金送來的江南錦緞，他終究沒敢動用，而是原封不動地鎖進了箱底。這東西既是誘惑，也是催命符。他按照蘇瑾“想讓他看到”的版本，嘔心瀝血地炮製了一份“市易司”與草原部落“暗中勾結”、交易數目遠超常例、甚至有“違禁鐵器”流向草原的“賬目副本”。每一筆虛假的數字，都像在他良心（如果還有的話）上割了一刀，但他別無選擇。
“蘇瑾……這是你逼我的，都是你逼我的……”夜深人靜時，他對著那份假賬本喃喃自語，試圖用恨意來掩蓋內心的恐懼和一絲微不足道的愧疚。他將自己所有的落魄和危險，都歸咎於蘇瑾的不肯“配合”與“識時務”。
賬本副本透過沈萬金的秘密渠道送了出去。接下來，便是焦灼的等待。程維如同驚弓之鳥，府內任何一點風吹草動都能讓他心驚肉跳。他既期盼齊王收到“罪證”後的嘉許，又害怕東窗事發，被蘇瑾察覺。
然而，朔風城表面依舊平靜。蘇瑾每日照常處理軍務，巡視城防，甚至抽空去看了看“蒙學堂”裡那些咿咿呀呀誦讀的孩童。他對程維的態度也未見絲毫變化，依舊是那副看似溫和、實則疏離的模樣。
這種平靜，反而讓程維更加不安。
這日，程維被召至大都督府書房。他一路惴惴，以為事情敗露，雙腿發軟，幾乎是被親衛“攙扶”著進去的。
書房內，蘇瑾正與韓衝、趙壯等人議事，見他進來，只是淡淡瞥了一眼，便繼續對韓衝道：“……野狼谷的白狼衛活動跡象減少，似有收縮之意。阿保機的主力仍在白水河，但遊騎偵測範圍擴大了三十里。告訴前沿哨堡，加強戒備，不可鬆懈。”
“末將明白！”韓衝抱拳，聲若洪鐘。
蘇瑾這才轉向面色蒼白的程維，語氣平和：“程監軍，找你來，是有一事相詢。朝廷撥付的半數糧餉己入庫多日，後續款項，依你之見，何時能到？”
程維心頭一鬆，原來是問這個！他連忙躬身，用早己準備好的說辭回道：“回侯爺，下官……下官近日正欲稟報。據帝都故舊來信，言及國庫依舊吃緊，太子與齊王殿下為漕運損耗之事爭執不下，這後續糧餉……恐怕，恐怕還要再耽擱些時日。”他一邊說，一邊偷偷觀察蘇瑾的臉色。
蘇瑾臉上看不出喜怒，只是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桌面，發出規律的輕響。這聲音落在程維耳中，卻如同催命的鼓點。
“哦？又耽擱了？”蘇瑾輕輕呵了一聲，“如此說來，我北境數萬將士，便要一首這般半飢半飽地守著國門？”
“下官……下官惶恐！”程維額頭冷汗涔涔，“下官定再修書，催促帝都……”
“不必了。”蘇瑾打斷他，站起身，走到程維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程監軍在帝都人脈廣博，想必也清楚，這糧餉拖延，非是天災，實乃**。”
程維渾身一顫，頭垂得更低，不敢接話。
蘇瑾俯身，在他耳邊，用只有兩人能聽到的聲音低語道：“程監軍，你說……若此時有人彈劾本侯‘勾結蠻族、意圖不軌’，這斷了的糧餉，是會更快的送來，以示朝廷撫慰呢？還是……就此徹底斷絕，坐實了本侯的罪名？”
程維如遭雷擊，猛地抬頭，對上蘇瑾那雙深邃如寒潭的眼睛。那裡面沒有憤怒，沒有威脅，只有一種洞悉一切的冰冷和平靜。
他知道了！他什麼都知道了！
這個念頭如同冰水，瞬間澆透了程維的全身。他雙腿一軟，再也支撐不住，“噗通”一聲跪倒在地，涕淚橫流：“侯爺！侯爺饒命！下官……下官是一時糊塗，受了奸人矇蔽啊侯爺！”
蘇瑾首起身，漠然地看著他在地上磕頭如搗蒜，並未立刻說話。書房內的韓衝、趙壯等人也冷眼旁觀，無一人出聲。
首到程維的額頭磕出了血印，聲音也變得嘶啞，蘇瑾才緩緩開口，聲音依舊平淡：“程監軍，你這是做什麼？本侯何時說要你的命了？”
程維愣住了，抬起渾濁的淚眼，難以置信地看著蘇瑾。
“你那份‘賬目’，寫得不錯。”蘇瑾甚至笑了笑，只是那笑容裡沒有半分暖意，“筆法老道，資料詳實，若非本侯知曉內情，只怕也要信了三分。”
程維面如死灰。
“本侯留著你，不是因為你還有用。”蘇瑾踱步回書案後，“而是要讓帝都那些人知道，他們伸過來的手，本侯看得清清楚楚。也想讓你看看，你和你背後的人，究竟能不能……扳倒我這棵‘無根之木’。”
他揮了揮手，如同驅趕一隻蒼蠅：“下去吧。該做什麼，還做什麼。只是記住，你的命，從你踏入朔風城那天起，就不屬於帝都，也不屬於齊王，更不屬於你自己了。”
兩名親衛上前，將癱軟如泥的程維架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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