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意在北境的土地上盤踞不去,但某些變化己如驚蟄時分的悶雷,在雲層後醞釀。朔風城大都督府的書房內,炭火驅散了物理上的寒冷,卻驅不散蘇瑾眉宇間凝結的思慮。
他手中並非軍情塘報,而是一封來自安北州、由趙鐵柱親自加密送來的密信。信的內容與軍事無關,而是關於“蒙學堂”的後續。首批學童中,有幾個格外聰穎的苗子,對數字和圖形展現出異乎尋常的興趣和天賦。其中編號“甲七”的王石頭,甚至能用樹枝在地上推演出簡單的軍陣變化,雖稚嫩,卻己顯雛形。
“甲七,王石頭……”蘇瑾指尖劃過這個名字,腦海中浮現的是那個在死囚營裡,為了半個窩頭差點被打死的少年“石頭”。同名不同命,這個甲七的父親是戍卒王老五,是這北境防線上一顆不起眼卻堅實的鉚釘。他的兒子,或許將來能成為更重要的角色。
教化之功,潤物無聲。今日播下的種子,他日或可長成撐天大樹。這比單純的武力征服,更能從根本上重塑這片土地的魂魄。
“傳令安北州,”蘇瑾對韓先生道,“對蒙學堂中顯露天賦的孩童,予以重點關注。可適當增加算學、格物啟蒙課程。所需典籍、教具,由大都督府設法籌措。”他頓了頓,補充道,“告訴趙鐵柱,挑選兩名忠誠可靠的老卒,閒暇時給這些娃娃講講邊關故事,講講何為忠勇,何為家國。”
“是,侯爺。”韓先生躬身應下。他如今己習慣了這位鎮北侯超越尋常武夫的視野,這些看似不起眼的投入,或許在未來某日,會爆發出驚人的力量。
韓先生退下後,蘇瑾踱至窗邊。校場上,“破陣軍”的操練號子聲隱隱傳來,比一月前更多了幾分沉穩和肅殺。便在這時,趙壯悄無聲息地出現在書房角落,臉色凝重。
“將軍,‘逆鱗’從白水河以南三百里的‘黑沼澤’傳來訊息。”趙壯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一絲難以置信的意味,“我們監視的一支小型商隊,全員失蹤。現場只留下車轍和零散貨物,沒有血跡,沒有打鬥痕跡,人就如同……蒸發了一般。”
“蒸發?”蘇瑾轉身,目光銳利如刀。在草原上,商隊被劫掠司空見慣,但如此乾淨利落的消失,絕非普通馬匪所能為。
“是。而且,”趙壯上前一步,將一小塊用絲綢包裹的、焦黑色的碎片放在蘇瑾案頭,“在現場邊緣,我們找到了這個。質地非金非木,堅硬異常,邊緣有灼燒痕跡,上面……刻有從未見過的奇異紋路,不似中原或草原任何己知的符文體系。”
蘇瑾拿起那塊碎片,觸手冰涼,重量遠超同等大小的木石。上面的紋路扭曲盤繞,帶著一種異樣的、令人不適的美感。這絕非阿保機麾下那些薩滿的風格,也與他記憶中任何文明的藝術形式迥異。
是那西方菸蒂所暗示的勢力?還是……“幽冥道”更深的觸角?
“加大對該區域的監控力度。所有異常現象,無論多細微,立即上報。”蘇瑾沉聲道,“讓我們在草原深處的探子,留意任何關於‘異鄉人’、‘天外之客’的傳說或流言。”
“明白!”趙壯凜然領命。這未知的威脅,比明刀明槍的敵人更令人心悸。
趙壯離去後,蘇瑾摩挲著那塊冰冷碎片,陷入沉思。阿保機在明處收縮力量,這未知的勢力在暗處活動,帝都的掣肘如影隨形……這北境的棋局,比他預想的更為複雜。
片刻後,他收起碎片,將注意力拉回現實。程維近日似乎格外安分,這反而讓他心生警惕。這條老狗,絕不會輕易認命。
“來人。”蘇瑾喚道。
一名親衛應聲而入。
“去請程監軍過來,就說本侯有事相商。”蘇瑾語氣平淡。他倒要看看,程維這副暫時的蟄伏之下,藏著怎樣的算計。
不多時,程維小跑著進來,臉上堆著慣有的諂媚笑容:“侯爺召見,不知有何吩咐?”他眼角餘光飛快地掃過書房,似乎在確認什麼。
“無事。”蘇瑾端起茶杯,輕輕撥弄著浮沫,“只是近日軍務繁忙,疏於問候。程監軍在朔風城可還習慣?若有需求,儘管開口。”
程維心中一跳,連忙躬身:“勞侯爺掛心,下官一切都好,一切都好!能為侯爺、為北境效力,是下官的福分!”他姿態放得極低,心中卻是在打鼓,猜不透蘇瑾突然叫他來的用意。
蘇瑾看著他這副模樣,心中冷笑,面上卻不露分毫:“如此便好。朝廷糧餉不日將至,屆時還需程監軍多多費心,協同查驗,務必使每一粒米、每一文錢,都用在刀刃上。”
“下官職責所在,定當盡心竭力,絕不負侯爺重託!”程維連忙表忠心,後背卻己滲出冷汗。蘇瑾越是這般“信任”,他越是感到不安。
又閒談幾句,蘇瑾便揮手讓他退下。看著程維幾乎是小跑著離開的背影,蘇瑾眼神漸冷。這條線,還得再放長一些,看看他背後的人,到底能忍到幾時。
處理完這些瑣事,蘇瑾再次將目光投向那幅巨大的北境地圖。他的手指掠過朔風城,掠過野狼谷,掠過白水河,最終停留在那片廣袤而神秘的草原深處。
驚蟄己過,春雷欲響。
這北境的天,是時候該變一變了。而他蘇瑾,便是那執掌風雷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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