烏恩其懷揣著那枚冰冷的青銅腰牌和滿腹“機密”,如同一個竊取了珍寶的賊,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時刻,倉皇逃回了驛館。他心臟狂跳,既有冒險成功的興奮,更有對未知接應的期待。朔風城這塊鐵板,終於被他撬開了一絲縫隙!
他不敢耽擱,天光未亮,便以“部落有急事”為由,向朔風城方面提出了辭行。接待他的官吏並未過多挽留,程式化地檢查了他們的行裝(自然一無所獲),便客氣地送他們出了北門。
離開朔風城巍峨城牆的陰影,踏入茫茫草原,烏恩其才長長舒了一口氣,彷彿卸下了千斤重擔。他回頭望了一眼那座在晨曦中如同巨獸般匍匐的城池,眼中閃過一絲混合著敬畏與野心的光芒。
“蘇瑾……任你奸猾似鬼,也要喝老子的洗腳水!”他低聲啐了一口,猛地一夾馬腹,帶著隨從朝著兀良哈部的方向疾馳而去。他必須儘快將這份“大禮”呈獻給阿保機王子!
……
白水河畔,阿保機金頂王帳。
相較於左賢王烏維的張揚跋扈,阿保機的王帳顯得更為簡樸和內斂,但帳內瀰漫的那種沉靜而精悍的氣息,卻比烏維大帳的喧囂更令人心悸。帳中懸掛著完整的草原與部分大胤北境的地圖,上面用不同顏色的石子標記著各方勢力動向,細緻入微。
阿保機坐在鋪著白虎皮的主位上,年約二十五六,面容不像尋常草原漢子那般粗獷,反而帶著幾分陰柔的俊美,只是那雙細長的眼睛開闔之間,偶爾流露出的精光,如同冰原上的頭狼,冷酷而多疑。
他靜靜地聽著烏恩其唾沫橫飛的彙報,手指無意識地捻著一串墨玉打磨的念珠。
“……王子殿下,那蘇瑾小兒,表面光鮮,實則內部危機西伏!”烏恩其將自己在那座廢棄土地廟中的“驚險”經歷添油加醋地描述了一番,重點強調了程維被軟禁、安北州舊將劉方的不滿、軍中糧餉短缺以及“破陣軍”外強中乾等情況,最後,他恭敬地呈上了那枚作為信物的“昭武校尉”腰牌。
“此乃那劉方校尉的信物,可透過安北州城的張氏皮貨行聯絡。那人言道,蘇瑾倒行逆施,己失部分人心,只待外力介入,必有人響應!”烏恩其語氣篤定,彷彿己經看到了朔風城內亂、蘇瑾眾叛親離的場景。
阿保機接過腰牌,指尖感受著青銅冰冷的質感與粗糙的銘文。他摩挲了片刻,又將其遞給身旁一名穿著中原文士袍、面容清瘦的中年人:“赫連先生,你看如何?”
這名被稱為赫連先生的中年人,是阿保機最為倚重的謀士赫連勃勃,並非草原出身,據傳早年曾遊學中原,精通漢家典籍與權謀之術。他仔細查驗了腰牌,又詢問了烏恩其幾個細節,尤其是關於那名“內應”的言語神態。
烏恩其一一作答,自覺天衣無縫。
赫連勃勃沉吟良久,才對阿保機緩緩道:“殿下,這腰牌確是大胤邊軍制式,磨損痕跡也非新仿。烏恩其長老所述,邏輯上……似乎也說得通。蘇瑾崛起太快,打壓異己,內部有怨氣實屬正常。只是……”
他話鋒一轉,眼中閃過一絲疑慮:“這一切,似乎來得太過‘順利’了些。蘇瑾能陣斬烏維,掌控北境,豈是易於之輩?其內部防衛,當真如此鬆懈,能讓烏恩其長老如此輕易便接觸到‘內應’,並獲得這等關鍵資訊?”
烏恩其聞言,臉上有些掛不住,急忙辯解道:“赫連先生!此事千真萬確!那土地廟陰森恐怖,接應之人鬼鬼祟祟,分明是怕極了被蘇瑾察覺!若非我冒險前往,豈能獲得此等機密?那蘇瑾再厲害,也不可能將北境經營得鐵板一塊,總有心懷二志之人!”
阿保機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轉動著手中的墨玉念珠,細長的眼睛微微眯起,望著帳外草原上空盤旋的幾隻蒼鷹。
帳內一時陷入了沉默,只有牛油燈燭火偶爾爆開的噼啪聲。
良久,阿保機才緩緩開口,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威嚴:“烏恩其長老辛苦了,此番探得訊息,有功於部落。先下去領賞休息吧。”
烏恩其心中雖有些忐忑,但聽到“有功”、“領賞”,還是喜滋滋地行禮退下了。
待烏恩其離開後,阿保機看向赫連勃勃:“先生疑慮,不無道理。蘇瑾此人,不可小覷。”
赫連勃勃躬身道:“殿下明鑑。依屬下之見,烏恩其所得資訊,不可盡信,亦不可不信。或許,這本身就是蘇瑾設下的一個圈套,意在誤導我們,讓我們將精力浪費在無效的滲透和內耗上。”
“但若其中有一分為真呢?”阿保機指尖敲擊著桌面,“哪怕只有一分,也值得我們投入些許資源去驗證。那個張氏皮貨行,那個劉方……可以派人去接觸,但要萬分小心,以試探為主。同時,加強對朔風城其他渠道的資訊收集,兩相印證。”
“殿下英明。”赫連勃勃點頭,“虛則實之,實則虛之。蘇瑾想讓我們疑神疑鬼,我們便順水推舟,陪他演這場戲。但真正的殺招,不能放在這些來路不明的‘內應’身上。”
阿保機嘴角勾起一絲冰冷的弧度,那弧度讓他陰柔的面容平添了幾分詭譎:“自然。狼群捕獵,從來不會只盯著一個方向呲牙。蘇瑾以為他的對手只在北方……呵。”
他站起身,走到地圖前,目光越過朔風城,投向了更南方,那片廣袤而富庶的大胤腹地。
“聽說,帝都的那位皇帝,病得很重?他的兒子們,似乎也並非鐵板一塊。”阿保機輕聲自語,彷彿在詢問,又彷彿在陳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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