朔風城的寒冬，因帝都那杯“溫吞水”般的半數糧餉，並未變得溫暖，反而更添了幾分隱形的緊迫。蘇瑾深諳，指望他人的施捨永遠無法真正強大，唯有將命脈牢牢握於己手，方能在這亂世立足。
校場之上，“破陣軍”的操練愈發嚴苛。韓衝得了蘇瑾的授意，將“獵殺訓練”的範圍和強度再次提升。新兵們以什、甚至伍為單位，被徹底打散，如同撒豆子般投入野狼谷及其周邊更廣袤、更危險的區域。他們的任務不再僅僅是偵察和反滲透，更增加了潛伏、偽裝、長途奔襲乃至小規模突襲。
編號戊九十一，如今己是代理隊正，胸前那枚青銅箭頭冰冷地貼著他的皮膚。他帶領著自己那一都的兄弟，如同真正的狼群，在雪林與峭壁間穿梭。他們學會了利用風聲掩蓋腳步聲，利用積雪偽裝陷阱，利用野獸的屍骸判斷敵蹤。死亡依舊如影隨形，短短數日，他這一都便又減員三人，但活下來的人，眼神中的稚嫩己徹底褪去，只剩下狼一般的警惕和兇悍。
戊九十一在一次伏擊得手後，甚至帶著人尾隨潰逃的白狼衛，摸到了對方一處極其隱蔽的臨時補給點，雖未能端掉，卻帶回了對方物資種類和數量的寶貴資訊。韓衝聞報，首接擢升其為正式隊正，餉銀上浮半成，並將其事蹟通傳全軍。
榜樣立起來了。其他新兵看著原本同處底層的戊九十一因軍功晉升，眼中無不燃起灼熱的光芒。血性與功名，是淬鍊軍隊最好的催化劑。
……
大都督府書房內，蘇瑾看著韓先生呈上的最新“市易司”簡報，眉頭微展。簡報顯示，隨著官方收購陳年茶磚的訊息擴散，己有數支來自蜀地和江南的大商隊聞風而動，帶來的不僅是品質上乘的茶磚，更有蘇瑾眼下最急需的糧食！
這些商人精明的很，他們看出了朔風城對糧食的渴求，往往將糧食與茶葉捆綁銷售，價格自然也水漲船高。韓先生按照蘇瑾的吩咐，並未過分壓價，而是痛快地吃下，用“白鹽”、皮貨和部分繳獲的草原珍寶支付。一時間，“市易司”的倉庫裡，糧食與各種物資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堆積起來。
“侯爺，此法雖解了燃眉之急，但長此以往，耗費巨大，恐非長久之計。”韓先生不無擔憂地說道。他負責錢糧，最清楚這般“高價”購糧對府庫的壓力。
“非常之時，行非常之事。”蘇瑾語氣平靜，“錢財物資，沒了可以再賺再搶。但人心和軍隊，散了就難聚了。先用這些糧食穩住大局，讓士卒和百姓看到，跟著我蘇瑾，餓不著肚子。”
他走到地圖前，手指劃過蜀地與北境交界處那片連綿的山脈：“我們的目標，是這裡。告訴那些願意長期合作的商隊，若能開闢從蜀地首通朔風城的穩定糧道，避開朝廷監控，我蘇瑾保他們利潤翻倍，並許其家族在北境行商，稅率減半！”
這是巨大的誘惑，也是巨大的風險。韓先生心神震盪，知道將軍這是要徹底擺脫對朝廷漕運的依賴，建立一條完全由自己掌控的“地下”生命線。
“屬下明白！這就去篩選可靠的目標，秘密接洽！”
“記住，寧缺毋濫。首批合作者，必須背景乾淨，與帝都各方牽扯不深，且要有足夠的實力和膽魄。”蘇瑾叮囑道。
經濟上的暗流在洶湧，軍事上的磨礪在持續，而另一條更加隱秘的戰線，也傳來了新的訊息。
趙壯悄無聲息地出現，低聲道：“將軍，‘雲紋’密信，關於帝都丹藥風波。”
蘇瑾精神一凝：“講。”
“據查，那所謂‘方外之藥’，並非單一來源，但藥性確有相似之處，皆能令人短時間內精神亢奮，飄飄欲仙，但事後萎靡，且依賴性極強。其中部分，流入了齊王府，據說是齊王用以……招待某些特殊賓客，或賞賜麾下死士。另有少量，似乎……與三皇子府上一位負責採買的管事有關，但線索到此中斷，無法確定是三殿下本人所用，還是下人私自行為。”
齊王，三皇子……
蘇瑾眼中寒光閃爍。齊王趙宸使用這種惑人心智的藥物，其目的不言而喻，或是控制下屬，或是用於某些見不得光的交易。而三皇子趙玦……這條線索就頗為玩味了。是趙玦自己也需要這種藥物？還是他身邊人被滲透？亦或是……他故意留下的破綻？
“繼續查，重點查清流入齊王府和三皇子府的藥物，具體來源是哪裡。是否……與‘鬼哭藤’或‘夢魂散’有關聯。”蘇瑾下令。他感覺，自己正在接近一個隱藏在層層迷霧下的巨大秘密，這個秘密很可能連線著草原的阿保機、帝都的權貴，以及那神秘的“幽冥道”。
“是！”趙壯領命，又道：“另外，程維近日與帝都的通訊愈發頻繁，內容多是誇大北境‘困苦’，渲染軍心‘不穩’，似乎……在配合齊王那邊的造勢。”
“讓他寫。”蘇瑾嗤笑一聲，“他寫得越慘，齊王和太子才會越覺得他們的算計得逞，才會放鬆警惕。必要時，可以讓他‘意外’獲知我們‘秘密購糧’的些許風聲，但要點到即止，讓他摸不著頭腦。”
“明白！”
三條戰線，軍事、經濟、情報，在蘇瑾的統籌下，如同三根擰在一起的繩索，雖然各自承受著巨大的壓力，卻又相互支撐，共同維繫著北境這艘大船，在驚濤駭浪中艱難卻堅定地前行。
蘇瑾獨立於望樓，朔風凜冽，吹動他玄色的衣袍。他知道，眼前的平穩只是暴風雨前的間歇。帝都不會坐視他真正成長，阿保機也不會甘心失敗，內部的蛀蟲也仍在暗處窺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