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寒料峭,朔風城外的凍土卻己悄然鬆動,露出些許勃發的綠意。大都督府內,蘇瑾正審閱著一份來自安北州的特殊文書——並非軍報,而是關於第一批“蒙學堂”開課的簡報。
文書由趙鐵柱麾下新任的文吏所寫,字跡尚顯稚嫩,卻透著股認真勁兒。上面詳細記錄了在安北州三處屯堡開設的蒙學堂,首批招募適齡孩童一百二十七人,聘請了三位因戰亂流落至此的落魄秀才為師。開學當日,許多軍戶和農戶將孩子送來,那些常年被風沙打磨的臉上,竟也露出了近乎虔誠的期盼。
“編號甲七,王石頭,父,戍卒王老五;編號乙二十一,李小花,父,歿於去歲蠻族掠邊……”蘇瑾的目光掃過那些簡單的編號與背景,指尖在“歿於去歲蠻族掠邊”幾個字上微微停頓。
教化,是潛移默化之功。今日在這些孩童心中埋下種子,他日或許便能長出忠於北境、明辨是非的棟樑。這比單純的刀兵威懾,更能從根本上改變這片土地的底色。
“傳令安北州,蒙學堂所需筆墨紙硯,由大都督府統一撥付。善待那幾位秀才,若教學有成,日後可納入吏員考量。”蘇瑾對侍立一旁的韓先生吩咐道。這位精於算計的賬房先生,如今也兼管起部分文教事宜。
“是,侯爺。”韓先生躬身應下,隨即又呈上一份清單,“侯爺,這是近日透過‘市易司’流入的各類書籍名錄,多是商隊夾帶,品類繁雜,經史子集、醫卜星相乃至話本小說皆有,如何處置?”
蘇瑾接過清單,略一掃過,心中微動。知識即力量,掌控知識的流向,亦是掌控人心的重要一環。
“設立‘藏書閣’,將所有書籍登記造冊,分類存放。凡北境吏員、軍中有功將士及蒙學堂優異者,皆可憑功績或學業憑證借閱。具體章程,由你擬定。”他要將這座邊城,逐步打造成一個不僅有刀劍,更有書聲的根基之地。
“屬下明白!”韓先生眼中閃過一抹異彩,這又是前所未有之舉,但他己漸漸習慣了這位鎮北侯天馬行空卻又環環相扣的佈局。
韓先生退下後,趙壯悄無聲息地出現,低聲道:“將軍,‘逆鱗’在城南‘張氏皮貨行’附近,發現了這個。”他遞上一小截被踩踏過、幾乎難以辨認的菸蒂,質地粗糙,並非北境或中原常見菸葉所制,帶著一股特有的、類似麝香的辛辣氣味。
蘇瑾接過,湊近鼻尖輕輕一嗅,目光驟然銳利。這種菸草,他只在記憶的碎片裡見過——來自極西之地,穿過茫茫大漠才能抵達的國度。阿保機麾下,竟有能接觸到如此遙遠地域物品的人?還是說,這“張氏皮貨行”作為假意留給烏恩其的聯絡點,引來了更復雜的勢力?
“皮貨行內外,加強監控。所有進出人員,無論男女老幼,皆需暗中畫像留存。留意是否有攜帶特殊物品,或行為習慣異於常人者。”蘇瑾沉聲道,“另外,讓我們在草原的探子,留意是否有西方面孔,或者關於西方商隊的訊息。”
“是!”趙壯凜然應命,意識到這小小的菸蒂背後,可能牽扯出更龐大的陰影。
處理完這些事務,蘇瑾信步走出大都督府,並未帶太多隨從,只著常服,如同一個普通計程車子,漫步在朔風城逐漸恢復生機的街道上。
集市比往日熱鬧了些,雖然物價依舊高昂,但至少有了交易。新設的官鹽鋪前隊伍井然,雪白的“朔風鹽”成了硬通貨。他甚至看到一個穿著“破陣軍”輔兵號衣的年輕漢子,用剛領到的餉銀,小心翼翼地為身旁靦腆的女子買了一支廉價的木簪,女子臉上飛起紅霞,眼中卻有光。
這細微的、屬於平凡人的生機與期盼,讓蘇瑾冰冷的心湖泛起一絲微瀾。他守護的,不正是這些在亂世中艱難求存,卻依舊嚮往美好的微光麼?
然而,這短暫的寧靜很快被打破。
一名穿著驛丞服飾的小吏急匆匆跑來,氣喘吁吁地遞上一封插著三根羽毛、代表最高緊急程度的軍報。
“侯爺!野狼谷急報!”
蘇瑾拆開火漆,快速瀏覽,臉色瞬間沉凝。
軍報是韓衝親筆所寫,字跡潦草,帶著壓抑的怒火:一支奉命深入野狼谷進行“獵殺訓練”的“破陣軍”小隊,編號“丁字柒什”,在追蹤一股白狼衛時,誤入一處極其隱蔽的峽谷,遭遇詭異陷阱,非弓弩箭矢,而是埋於地下的、類似炸藥之物,雖威力不及傳聞中的震天雷,卻依舊造成三死七傷,小隊什長,編號丁二十七,為掩護同袍撤離,身受重傷,生死未卜!
炸藥?!
雖然軍報中描述簡陋,但蘇瑾幾乎立刻斷定,那絕非這個時代常見的火器!是阿保機從西方得到的技術?還是……與那神秘的“幽冥道”有關?
戊九十一的悍勇,丁二十七的靈巧,這些都是“破陣軍”傾注心血培養的新芽,竟折損在如此詭譎的手段之下!
蘇瑾緩緩握緊了拳,指節因用力而微微發白。他望向北方野狼谷的方向,眼神冰冷如刀。
阿保機,你終於忍不住,亮出新的獠牙了麼?
很好。
他轉身,大步走回大都督府,玄色披風在料峭春寒中獵獵作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