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都督府地牢，陰冷潮溼的空氣裡瀰漫著鐵鏽與血腥混合的濃重氣味，火把的光暈在牆壁上跳躍，映照出斑駁晃動的人影。
程維被粗大的鐵鏈鎖在刑架上，昔日監軍的官袍早己被剝去，只餘一身骯髒的裡衣，上面遍佈鞭痕與烙鐵留下的焦黑印記。他頭顱低垂，花白的頭髮散亂，氣息奄奄。
蘇瑾坐在他對面的一張太師椅上，身姿挺拔，玄色常服在昏暗的光線下幾乎與陰影融為一體。他沒有說話，只是用一塊乾淨的軟布，慢條斯理地擦拭著手指，彷彿要拭去什麼看不見的汙穢。
趙壯站在一旁，手中拿著一份沾著點點暗紅血跡的供狀，低聲稟報：“將軍，他招了。齊王許他事成之後，擢升其為兵部右侍郎，並賜黃金千兩。他利用監軍職權，暗中剋扣、拖延運往野狼谷前線的部分軍械補給，特別是韓將軍屢次申請的強弩箭矢和傷藥。此外，他多次密報，誇大我軍傷亡，渲染北境民生凋敝，並……構陷將軍您有‘養寇自重’、‘心懷怨望’之嫌。”
蘇瑾擦拭手指的動作未停，眼皮都未曾抬一下，聲音平淡得像是在討論今日的天氣：“還有嗎？”
程維似乎被這平淡無波的聲音刺激到，艱難地抬起頭，腫脹的眼縫裡透出絕望與一絲癲狂的譏諷：“蘇瑾……你……你別得意……朝廷……不會放過你……齊王殿下……啊！”
話音未落，趙壯反手一鞭，精準地抽在他嘴角，頓時皮開肉綻，鮮血混著唾沫流出，讓他後半句話變成了淒厲的慘嚎。
“朝廷？”蘇瑾終於停下動作，將軟布隨手丟在一旁的炭盆裡，布料遇火，發出一陣焦糊味，迅速捲曲燃燒。他站起身，走到程維面前，居高臨下地俯視著這個曾經在自己面前趾高氣揚的監軍。
“程監軍，你口中的朝廷，此刻正忙於太子與齊王的奪嫡之爭，忙於黨同伐異，忙於在觥籌交錯間算計著如何將邊關將士的血肉化作他們權位上的點綴。”蘇瑾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冰冷的穿透力，字字敲打在程維的心頭，“你效忠的齊王，在乎的從來不是北境的安危，不是這數萬軍民的生死，他在乎的，只是他能否坐上那把龍椅。而你，不過是他隨手可棄的一枚棋子，甚至……是隨時可以抹去的汙點。”
程維渾身劇顫，蘇瑾的話如同最鋒利的匕首，剝開了一切虛偽的掩飾，將他內心最深處的恐懼暴露出來。他知道，蘇瑾說的是事實。一旦他失去價值，或者成為累贅，齊王會毫不猶豫地捨棄他，甚至……滅口。
“不……不會的……殿下承諾過我……”他喃喃自語，試圖抓住最後一根稻草，但眼神里的光彩卻迅速渙散。
蘇瑾不再看他，轉身對趙壯吩咐：“讓他畫押。然後，給他一個痛快。”
“是！”趙壯應道。
“另外，”蘇瑾走到地牢門口，腳步微頓，“將這份供狀，還有我們‘無意中’截獲的、齊王指示程維拖延軍需、構陷邊將的密信副本，妥善‘保管’好。將來，或許會有用得著的時候。”
趙壯心領神會，這是將軍在為日後與齊王，乃至與帝都攤牌，積攢籌碼。這些證據，關鍵時刻或可扭轉乾坤。
“屬下明白！”
走出陰暗的地牢，外面天色己近黃昏，殘陽如血，將朔風城的城牆和屋脊染上一層悽豔的紅色。清冷的空氣湧入肺腑，沖淡了地牢帶來的汙濁感。
親衛來報，韓衝將軍己在書房等候。
書房內，韓衝一身風塵僕僕，甲冑上還帶著野狼谷的塵土與淡淡的血腥氣。他見到蘇瑾，立刻抱拳行禮，臉上帶著未能全殲白狼衛的愧色與憤怒：“將軍，末將無能，讓那幫狼崽子溜了！還折了丁二十七那幾個好苗子！”
蘇瑾擺手，示意他坐下：“非你之過。白狼衛熟悉地形，狡詐如狐，更有我們未曾預料的新式火器助陣。能將其逼退，摸清其部分實力與手段，己是功勞。丁二十七等人的血，不會白流。”
他走到沙盤前，指著野狼谷的區域：“那種類似炸藥之物，魯匡那邊可有分析結果？”
韓衝凝重道：“魯大師看過了殘片，言其製作粗劣，威力遠不及我軍正在研製的‘震天雷’，但引爆方式詭異，非明火，似是某種機括牽引或延遲引信。他推斷，絕非草原蠻族自身技藝所能及，必有外流技術，或……如將軍所料，與那‘幽冥道’脫不了干係。”
蘇瑾眼神微凝。技術外流，尤其是火器技術的擴散，是他最不願看到的情況。這意味著未來的敵人將更難對付。
“加強‘格物坊’戒備，所有參與‘震天雷’及相關專案的人員，背景需再三核查，由‘逆鱗’暗中監控。研發進度要加快，但安全為第一要務。”蘇瑾沉聲道，“至於白狼衛……他們既然喜歡用這些奇技淫巧，那我們便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讓魯匡趕製一批鐵蒺藜、絆發弩等機關陷阱，下次他們再敢入谷，便讓他們嚐嚐滋味。”
“末將遵命！”韓衝眼中閃過厲色。
“陣亡將士，厚恤其家。傷者，全力救治。丁二十七若……能救回來，擢升隊正，享哨長俸祿。若不幸……追授校尉，其家由都督府奉養。”蘇瑾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沉重。每一個忠誠勇敢計程車兵，都是他在這亂世立足的根基，損失任何一個，都令他心痛。
“是！”韓衝肅然，心中暖流湧動。為將者，能如此體恤士卒，何愁將士不用命？
這時，趙壯處理完地牢事宜，也來到書房，呈上一份密信：“將軍，三殿下密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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