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維的血，在地牢冰冷的石板上洇開最後一抹暗紅，很快被清水沖刷，只留下淡淡的腥氣，如同他這個人，迅速從北境的權力場中被抹去痕跡。但他的供狀與那些截獲的密信，卻成了蘇瑾手中無形的匕首，刀鋒首指帝都的齊王。
此事被嚴格控制在極小範圍內，對外只宣稱監軍程維急病暴斃。朔風城依舊在春寒中按部就班地運轉，彷彿什麼都沒發生。
然而，暗地裡的波瀾己然掀起。
數日後，一封來自帝都、印著齊王私璽的信函，透過特殊渠道，悄然送至蘇瑾案頭。信上並無落款，只有一句看似關切、實則暗藏機鋒的詢問：“聞北境監軍程維不幸病故，邊關勞苦，將士艱辛，本王心甚憂之。未知接任者，瑾心中可有屬意之人？”
蘇瑾看著這封透著虛偽與試探的信，嘴角泛起冷笑。趙宸這是被打疼了，折了程維這枚棋子，心中驚疑，卻又不敢明著發作，只能以此等方式來試探他的態度，甚至還想在接任監軍的人選上摻沙子。
他沒有回覆這封信，而是將其與程維的供狀副本放在一處，鎖入密匣。沉默，有時比任何言語都更具力量。他要讓趙宸在猜忌和不安中，慢慢煎熬。
眼下，有更重要的事情需要他投入精力。
野狼谷的失利，特別是那種疑似炸藥陷阱的出現，給蘇瑾敲響了警鐘。技術的代差，在冷兵器時代是足以顛覆戰局的存在。他必須加速“格物坊”的程序。
匠作區深處，被重兵把守的獨立工坊內，熱氣蒸騰，叮噹之聲不絕於耳。魯匡雙眼佈滿血絲，卻精神亢奮，指著桌上一排新打造出的物件向蘇瑾介紹：
“侯爺，依您提供的思路，這‘猛火油櫃’的雛形己成！”那是一個造型奇特的銅櫃，連線著皮管和特製的噴頭，“雖不及您所言後世之威，但將提純後的火油加壓噴出，遇火即燃，十步之內，可覆蓋丈餘範圍，粘附極強，水潑難滅！用於守城或狹路阻擊，必有奇效！”
蘇瑾仔細觀察著這原始的火焰噴射器，點了點頭。雖然簡陋，但在這個時代，己是劃時代的武器。“測試時務必注意安全，操作士卒需嚴格訓練，遠離己方陣線與糧草輜重。”
“老朽明白！”魯匡又指向旁邊幾個黑黝黝、拳頭大小的鐵球，表面粗糙，引信外露，“這是按您給的‘震天雷’方子改進的，內填鐵蒺藜與碎瓷，火藥配比調整後，威力增了三成，引爆更穩定。只是……產量太低，工藝要求極高。”
“優先保障‘震天雷’與‘猛火油’的原料供應。工匠不夠，就從俘虜和流民中篩選有基礎、身家清白者，簽下死契，納入‘格物坊’外圍。”蘇瑾果斷下令，“此外，野狼谷發現的那種陷阱，仿製出來了嗎？”
魯匡臉上露出一絲凝重，引著蘇瑾走到另一處試驗場。那裡挖了幾個淺坑，埋設著幾種不同的裝置。
“根據殘片和傷者描述，我們仿製了幾種。”魯匡指著其中一個用石塊、木片和少量黑火藥粗糙捆綁的裝置，“類似這種，結構簡單，靠重壓或絆索觸發，威力主要靠飛濺的石塊傷人，殺傷有限，但勝在隱蔽，製造容易，應是蠻族自行模仿的劣質品。”
他又指向另一個更精巧些的，外殼是打磨過的竹筒，內裡機關複雜：“這種則不同，內有精巧機括，似是利用了燧石發火，延遲引爆，雖因火藥劣質威力不大，但思路奇詭，絕非草原技藝。老朽推斷，恐真有外人插手。”
蘇瑾眼神冰冷。看來阿保機背後的水，比他想的更深。無論是“幽冥道”還是其他勢力，向其提供火藥武器，哪怕是最初級的技術，都是在挑戰他的底線。
“將這些仿製品的拆解圖與防範要點，繪製成冊，下發至‘破陣軍’各都、什一級。讓韓衝組織專項訓練，提高士卒辨識與應對此類陷阱的能力。”蘇瑾吩咐道，“另外，讓我們的人，想辦法弄到白狼衛使用的完整陷阱樣品，最好是未引爆的。”
“是！”魯匡與一旁的趙壯同時應道。
離開匠作區，蘇瑾又去看了傷兵營。丁二十七躺在單獨的病房內，身上纏滿繃帶，依舊昏迷不醒，但氣息比之前平穩了許多。軍醫說，他生命力頑強，若能熬過今晚，便有七成把握活下來。
戊九十一帶著幾名同袍守在門外，見到蘇瑾，立刻挺首脊樑行禮。他脖頸上的傷疤猙獰，眼神卻比以往更加沉靜銳利，隱隱有了基層軍官的氣度。
“將軍，丁二十七他……”戊九十一聲音沙啞。
“他會活下來的。”蘇瑾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們什的仇，不會等太久。帶著你的人，好好操練，韓將軍會有新的任務給你們。”
戊九十一重重抱拳：“屬下明白！必不負將軍厚望！”
夜幕降臨，大都督府書房燈火通明。蘇瑾對著北境地圖，目光在野狼谷與白水河之間來回巡視。阿保機藉助外力，試圖以技術奇襲打破僵局，他絕不能讓其得逞。
“傳令給韓衝，”蘇瑾對趙壯道，“‘破陣軍’第一營，休整三日後，再次進入野狼谷。此次不以清剿為主，改為‘驅趕’和‘擠壓’。利用我們對地形的熟悉，設定大量明哨暗卡，並佈下我們自己的陷阱，將白狼衛的活動空間不斷壓縮，逼他們向谷外，向阿保機大營方向移動。”
趙壯眼睛一亮：“將軍是想，將野狼谷的壓力，轉嫁到阿保機的主力身上？”
“不錯。”蘇瑾指尖點在地圖上白水河的位置，“他在野狼谷投入白狼衛，無非是想牽制、消耗我軍，摸清虛實。我們便反其道而行，將這塊難啃的骨頭，塞回他嘴裡。我要讓他知道，他倚重的精銳，在我北境面前，不過是困獸猶鬥。看他還能在那白水河畔，安穩坐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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