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爾巴拉死了。
訊息傳到朔風城時，蘇瑾正在與韓先生核算“市易司”近期的賬目。趙壯帶來的這個訊息，讓書房內的空氣驟然凝固。
“怎麼死的？”蘇瑾放下硃筆，語氣平靜，眼底卻是一片深沉的寒潭。
“據灰鹿部內線傳回的訊息，是‘暴斃’。”趙壯語速極快，帶著一絲難以置信，“就在他返回部落，向首領展示了與侯爺簽訂的鹽路協議之後不久，當晚便突發惡疾，七竅流血而亡。灰鹿部首領對外宣稱是急症，但我們的內線發現，哈爾巴拉的親隨在同一時間‘失蹤’了兩人。”
突發惡疾？七竅流血？親隨失蹤？
這分明是滅口！
蘇瑾緩緩靠向椅背，指尖在光滑的黃花梨木扶手上輕輕敲擊。篤、篤、篤……每一聲都敲在韓先生和趙壯的心頭。
他低估了阿保機，或者說，低估了阿保機身邊可能存在的、來自“幽冥道”的滲透力量。對方顯然察覺了哈爾巴拉的動搖，甚至可能截獲了部分情報。為了阻止灰鹿部倒向朔風城，為了掐斷這條剛剛萌芽的鹽路，他們果斷採取了最首接、最殘忍的方式——物理清除知情者，並震懾灰鹿部首領。
好狠辣的手段！好快的動作！
“灰鹿部現在什麼反應？”蘇瑾問道。
“內部震動，人心惶惶。”趙壯回道，“首領閉門不出，原本積極籌備交易的人員也停滯下來。我們派去的商隊被委婉地擋了回來，理由是……部落有重要喪事，暫不接待外客。”
意料之中。在絕對的死亡威脅和部落存亡的壓力下，灰鹿部首領退縮了。好不容易撬開的一條縫隙，被阿保機用血生生焊死。
“侯爺，是否要……施加一些壓力？”韓先生試探著問道，意思隱晦，但無非是軍事威懾或經濟封鎖。
蘇瑾搖了搖頭：“不必。此刻施壓，只會將灰鹿部徹底推向阿保機。他們既然選擇了暫時蟄伏，我們便給他們時間。”
他站起身，走到北境地圖前，目光落在西部草原廣袤的區域上。
“灰鹿部這條路，暫時走不通了。但阿保機此舉，也暴露了他的虛弱和恐懼。”蘇瑾的聲音冷靜地分析著，“他害怕失去對西部草原的控制，害怕我們透過經濟手段分化瓦解他的聯盟。這說明，我們的方向是對的。”
他轉過身，眼中己沒有了最初的冷意，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加深邃的算計。
“告訴‘逆鱗’，暫停與灰鹿部明面上的接觸。但內線不能撤，反而要加派人手，密切關注灰鹿部內部的動向，尤其是……他們對阿保機的不滿情緒是否在滋生。同時，啟動備用方案，接觸位於灰鹿部西南方向的‘黑羊部’和‘飛羽部’。這兩個部落規模稍小，與灰鹿部素有摩擦，對阿保機的忠誠度也存疑。用同樣的條件去試探，但方式要更隱蔽。”
“是！”趙壯凜然應命，心中對將軍的應變之速和佈局之深感到欽佩。一條路被堵死，立刻就能開闢出新的路徑，而且目標更加精準。
“另外，”蘇瑾補充道，“將哈爾巴拉‘暴斃’的訊息，以及我們懷疑是阿保機殺人滅口的‘推測’，透過其他渠道，‘無意中’散播給草原上其他與灰鹿部地位相當的中大型部落。尤其是那些對阿保機強行徵調兵馬、物資早有怨言的部落。”
韓先生眼睛一亮：“侯爺此計甚妙！此舉雖不能立刻讓那些部落倒向我們，但足以在他們心中埋下猜忌和恐懼的種子！阿保機今日能殺哈爾巴拉，明日就能用同樣的手段對付他們！如此一來，阿保機後方看似鐵板一塊，實則己是暗流洶湧！”
“正是要讓他後院起火，首尾難顧。”蘇瑾淡淡道，“他既然喜歡用暗殺的手段，那便讓他也嚐嚐被猜忌反噬的滋味。”
趙壯與韓先生領命而去，書房內重歸寂靜。
蘇瑾獨自立於窗前，望著窗外漸沉的暮色。哈爾巴拉的死，是一個意外，一個變數，打亂了他原本循序漸進的計劃。但也像一面鏡子，照出了對手的底線和手段。
這讓他更加確信，與阿保機，與那隱藏在幕後的“幽冥道”乃至帝都的敵人之間，己沒有任何轉圜的餘地，唯有你死我活。
他輕輕吐出一口濁氣，將一絲因生命輕易消逝而產生的微弱漣漪壓下。在這亂世，心軟和猶豫，才是最大的取死之道。
既然對方掀了桌子，那他也不再介意，將這場棋局，下得更血腥、更徹底一些。
他回到書案前，鋪開一張信紙，開始給三皇子趙玦寫信。哈爾巴拉之死，以及阿保機可能擁有的、超越草原技術水平的暗殺能力和疑似火器，這些情報，需要讓帝都那個潛在的盟友知道。這既能展現北境的價值，也能……給齊王趙宸找點麻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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