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意並未因季節的更迭而徹底離開北境，只是從凜冽的刀鋒化作了浸入骨髓的溼冷。大都督府的書房內，炭盆燒得噼啪作響，卻驅不散蘇瑾眉宇間那抹凝而不散的沉鬱。
他面前攤開的並非軍報，而是一份來自“市易司”的密賬，上面羅列著近期與草原各部交易的明細。鹽、茶、布匹、鐵器（非軍械）……數字在穩步增長，如同涓涓細流，看似微不足道，卻持續不斷地衝刷著草原原有的權力結構。
“灰鹿部最近一次交易，要的鹽比上次多了三成，而且主動提出用三匹上等的馴馬（非戰馬）和一批罕見的紫貂皮來換。”韓先生指著賬冊上的一行數字，語氣中帶著一絲商人見到優質客戶的欣喜，“看來哈爾巴拉長老，是鐵了心要抓住我們這條線了。”
蘇瑾的目光在那串數字上停留片刻，並未顯露喜色，反而問道：“他們要這麼多鹽，超出了他們部落自身的用度。西部草原，最近可有其他部落出現鹽荒的跡象？”
韓先生一愣，隨即思索道：“據零星商隊帶回的訊息，西邊的‘黑牛部’、‘風羽部’確實在暗中高價求鹽，來源似乎被掐斷了。侯爺的意思是……灰鹿部想當二道販子？”
“不是想，是己經在做了。”蘇瑾指尖輕點桌面，“阿保機用刀劍和恐懼維繫權威，我們便用他們離不開的鹽和茶。灰鹿部若能借此壯大，便會成為插在阿保機背後的一顆釘子，也會吸引更多部落倒向我們。這是陽謀，他即便看穿，短時間內也無可奈何。”
他話音剛落，書房門被輕輕叩響。趙壯無聲無息地走進，臉上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凝重。
“將軍，‘逆鱗’從白水河下游的‘冰苔原’傳回訊息。”趙壯的聲音壓得很低，“我們監視的那個小型部落‘塔塔爾部’，一夜之間消失了。”
“消失？”蘇瑾眼神一凝。
“是。整個部落營地只剩下灰燼和零星雜物，人口、牲畜，都不見了。現場沒有大規模戰鬥的痕跡，但找到了一些被遺棄的、帶有王庭標記的破損皮囊和幾支制式箭矢。”趙壯頓了頓，補充道，“根據腳印和車轍判斷，他們是朝著白水河上游，阿保機王庭的方向遷移的，但速度很快，不像是自願。”
“強制遷徙……”蘇瑾緩緩站起身，走到北境地圖前，目光落在冰苔原那片廣袤而貧瘠的土地上。“塔塔爾部人數不多，但擅長在冰原馴養一種耐寒的矮腳馬，是極好的馱畜。阿保機在這個時節強行遷移他們……”
他手指沿著白水河向上，劃過幾個可能的地點。
“他在收縮力量，集中資源。同時，也在清除後方所有不穩定因素，特別是那些可能與我們產生聯絡的邊緣部落。”蘇瑾得出結論，語氣冰冷，“看來，我們的小動作，他己經察覺了。這是在用實際行動警告所有部落，也在為下一步的大動作做準備。”
韓先生倒吸一口涼氣：“如此說來，阿保機恐怕很快就會有大的軍事行動？”
“未必是首接進攻。”蘇瑾搖頭，“春季不利於他龐大的騎兵叢集。更可能的是……他會試圖切斷我們的貿易線路，或者，尋找一個代理人，來打擊我們扶持的物件，比如……灰鹿部。”
彷彿是為了印證他的猜測，一名親衛急匆匆送來一封來自西部草原的鷂鷹傳書。信是潛伏在灰鹿部附近的“逆鱗”成員所發，內容簡短卻驚心：一支懸掛著“金狼旗”的王庭使者隊伍，己抵達灰鹿部王帳，態度倨傲。
蘇瑾看完，將信紙遞給韓先生和趙壯。
“看，來了。”蘇瑾臉上看不出喜怒，“威逼利誘，迫使灰鹿部就範，或者，找個藉口將其剷除。阿保機的手段，並不新鮮。”
“侯爺，我們是否要提醒哈爾巴拉？”韓先生急忙問道。
“提醒？如何提醒？”蘇瑾看向他，“我們的人此刻若接近灰鹿部王帳，無異於告訴阿保機，灰鹿部與我們關係匪淺，正好給了他動手的藉口。”
他沉吟片刻，對趙壯吩咐：“讓我們的人，在外圍密切關注即可。同時，把我們之前準備好的那批‘禮物’，加速運往與灰鹿部約定的下一個交易地點。”
“禮物？”趙壯一怔。
“就是那批加了料的‘朔風鹽’和‘暖心茶’。”蘇瑾淡淡道，“分量加倍。告訴交接的人，若遇到灰鹿部的人，就說……這是鎮北侯感念灰鹿部誠信交易，特意贈送的。若遇不到……便存放在原地。”
趙壯瞬間明白了。這批“禮物”本身無毒，甚至品質更好，但其存在本身，就是一種訊號，一種支援。若灰鹿部能拿到，便能提振士氣，抗衡王庭壓力。若拿不到，被王庭截獲，那便是阿保機殘暴阻止部落獲取生存物資的鐵證，足以在西部草原掀起更大的波瀾。
“另外，”蘇瑾補充道，目光銳利如刀，“讓我們在‘黑牛部’、‘風羽部’那邊的人，把灰鹿部有穩定鹽路的訊息，‘不小心’洩露出去。重點是，要讓他們知道，王庭使者正在逼迫灰鹿部放棄這條鹽路。”
韓先生眼睛一亮：“妙啊！那些缺鹽的部落得知此事，必然對王庭心生怨懟！阿保機這是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
“還不夠。”蘇瑾走到窗邊，望著窗外陰沉的天色，“我們要讓這把火，燒得更旺。傳信給野狼谷的韓衝，讓他挑選一隊最精銳的斥候，偽裝成馬匪，去白水河上游，阿保機勢力範圍的邊緣地帶……搞點動靜出來。目標是他們的零星輜重隊和小型牧場，動作要快，下手要狠，打完就走，留下些……與我們無關的痕跡。”
他需要讓阿保機後方不穩，讓他無法集中精力對付灰鹿部，也無法安心準備可能針對朔風城的軍事行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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