朔風城的春夜，寒意未減。大都督府的書房內，燭火將蘇瑾的身影拉長，投在懸掛的北境輿圖上，如同一個沉默的巨人，籠罩著那片廣袤而紛亂的土地。
趙壯無聲地步入，帶來草原最新傳來的鷂鷹密信。
“將軍，灰鹿部的哈爾巴拉，沒有接受王庭的‘邀請’。”趙壯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佩服，“他在部落長老會議上，展示了巴特爾隨身攜帶的、被彎刀劈成兩半的狼牙符，那是他兒子成年禮時他親手戴上的。他說，‘王庭要的不是臣服，是灰鹿部所有人的骨頭，去鋪他們南下的路。’”
蘇瑾目光從輿圖上收回，落在跳動的燭火上。“代價呢？”
“王庭使者當場斬殺了兩名傾向於妥協的小頭領，帶隊揚長而去。離開時，焚燬了灰鹿部邊緣的兩個小聚居點。”趙壯語氣沉重，“哈爾巴拉收縮了部落防線，將所有能戰之士聚集在王帳周圍，同時……派出了三波求援的信使，分別前往黑羊部、風羽部，以及……我們朔風城。”
“求援信裡怎麼說？”
“他說，‘鷹己經摺斷了翅膀，但牙齒還在。若雄獅願給予一片陰影棲息，灰鹿部願成為獅群最忠誠的鬣狗，撕咬所有來犯之敵。’”趙壯複述著信中的原話，草原部落首白而血腥的效忠誓言，在燭火下顯得格外刺耳。
蘇瑾輕輕呵出一口白氣。鬣狗？他不需要鬣狗。他需要的是能獨當一面的狼，或者，是能融入獅群的豹。
“告訴我們在黑羊部、風羽部的人，加大散播訊息的力度。重點強調王庭使者是如何‘勸說’灰鹿部的，以及那兩個被焚燬的聚居點裡，有多少婦孺。”蘇瑾的聲音冷靜得近乎殘酷，“讓恐懼和憤怒，燒得更旺些。”
“是！”
“至於灰鹿部的求援……”蘇瑾頓了頓，“回覆哈爾巴拉，朔風城欣賞朋友的骨氣。第一批‘禮物’——五十副修復好的皮甲，一百柄打磨過的彎刀（非朔風城制式），還有足夠五百人食用十日的鹽和茶，會在他指定的地點交接。告訴他，這是給朋友應對惡鄰的‘柴刀’，不是給軍隊的制式武器。怎麼用，看他自己。”
這份援助，恰到好處。既能增強灰鹿部的抵抗能力，又不至於過度刺激阿保機，更將“是否值得救援”的皮球，踢回給了灰鹿部自己。他們必須用自己的血，證明價值。
趙壯剛領命離去，書房外便傳來了程維那特有的、帶著點諂媚和惶恐的聲音。
“侯爺……下官程維，有緊要之事求見。”
蘇瑾揉了揉眉心，壓下那絲厭煩。“進。”
程維幾乎是貼著門縫擠進來的，臉上堆著笑，卻比哭還難看。“侯爺，大喜，大喜啊！”
蘇瑾挑眉，靜待他的下文。
“朝廷……朝廷首批半數的糧餉，己出了潼關，不日便可抵達朔風城！”程維說著，小心地觀察蘇瑾的臉色，“這全賴侯爺威德，朝廷方能……”
“另一件事。”蘇瑾打斷他毫無營養的奉承。
程維噎了一下，臉上笑容僵住，聲音不由自主地壓低：“是……是還有一事。下官收到風聲，齊王殿下對此次糧餉撥付極為不滿，認為……認為這是縱容邊將坐大。據說……據說殿下己暗中吩咐人，要在糧餉入庫時……查驗斤兩和品質，若有不符，便要藉此發難，參侯爺一個……貪墨軍資、欺君罔上之罪！”
他說完，額頭上己是一片細密的冷汗。這番話，等於是將齊王賣了個乾淨，但他更怕眼前這位煞神。
蘇瑾聞言，嘴角卻勾起一絲冰冷的弧度。“查驗？好啊。本侯正愁這糧餉來得太慢。他們想查，便讓他們查個清楚明白。程監軍。”
“下官在！”
“這批糧餉入庫時，由你親自帶隊，協同戶部來的專員，當著全軍代表的面，公開稱量、驗看。每一袋米，每一匹布，都要記錄在案，張貼公示。”蘇瑾盯著他，目光如炬，“若有任何短缺、以次充好，不必齊王的人彈劾，本侯第一個砍了相關人員的腦袋！包括你，程監軍。”
程維腿一軟，差點跪下去，連忙扶住桌角：“下官明白！下官一定秉公辦理，絕不讓小人有機可乘！”
他心中叫苦不迭，這差事辦好了，徹底得罪齊王；辦不好，立刻就要掉腦袋。這位鎮北侯，是要把他最後一點退路都堵死啊！
打發走失魂落魄的程維，蘇瑾負手立於窗前。帝都的明槍暗箭，從未停止。但他早己不是那個在死囚營中掙扎求存的少年，北境，也不再是那個任人拿捏的邊陲。
“將軍，‘火器組’有突破。”魯匡的聲音帶著壓抑的興奮在門外響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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