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鹽鐵專營令》如同一道猝不及防的驚雷，在朔風城乃至整個北境三州炸響。大都督府的政令以最快的速度張貼於各州府縣城的告示欄，由快馬分送各地駐軍及官府，言辭鑿鑿，不容置疑。
朔風城內，底層軍戶和百姓大多反應平淡，甚至隱隱有些期待。鹽鐵專營，意味著官府將統一管理和定價，對於常年被奸商和地方豪強盤剝的他們而言，或許並非壞事。更何況，鎮北侯自上任以來，雖手段酷烈，但承諾的撫卹、蒙學堂等事，皆一一落實，無形中積累了一定的信譽。
然而，水面之下，暗流己然洶湧。
安北州，林家堡。
林氏乃安北州傳承百餘年的地方大族，族田千頃，更掌控著安北州境內最大的一處私營鐵礦和兩處鹽井。雖歷經蠻族劫掠和郭放時代的盤剝，底蘊猶存。此刻，林家祠堂內，氣氛凝重得如同結冰。
族長林承澤，一位年過五旬、面容清癯的老者，端坐主位，手中捻著一串紫檀佛珠，速度卻比平日快了幾分。下首坐著族中幾位核心人物以及依附林家的幾個小家族族長，人人臉上陰雲密佈。
“諸位都看到了吧？”林承澤緩緩開口，聲音帶著一絲壓抑的沙啞，“這位鎮北侯，是真不打算給我們留活路了。《鹽鐵專營令》，說得冠冕堂皇，實則是要奪我等祖產，斷我等根基！”
一名脾氣火爆的林家旁支長老猛地一拍桌子：“他蘇瑾算個什麼東西！一個靠著殺人上位的倖進之徒，流放罪奴出身！也敢覬覦我等百年基業？大哥，絕不能答應！咱們林家兒郎也不是吃素的，拼個魚死網破，也不能讓他得逞！”
“拼？拿什麼拼？”另一名較為謹慎的老者苦笑，“你沒聽說嗎？那蘇瑾麾下‘破陣軍’如今兵強馬壯，韓衝那殺神對他唯命是從！連朝廷派來的宣慰使李侍郎都被他弄得灰頭土臉，狼狽離開。我們這些地方鄉勇，如何對抗虎狼之師？”
“難道就眼睜睜看著祖產被奪？”先前那長老怒道，“沒了鹽鐵之利，我們林家偌大家業，如何維繫？族中上下數百口人，難道去喝西北風嗎？”
眾人議論紛紛，或主戰，或主和，或主張聯合其他家族共同抵制，祠堂內一片嘈雜。
林承澤閉上眼，手中佛珠捻動更快。他何嘗不痛心？那鐵礦和鹽井，是林家幾代人苦心經營的心血，更是維繫家族地位和財富的命脈。交出它們，無異於自斷臂膀。可正如謹慎者所言，硬抗，無異於以卵擊石。蘇瑾連帝都的欽差都敢動，還會在乎他們這些地方豪強？
“都靜一靜。”林承澤終於開口，聲音不大，卻讓祠堂內瞬間安靜下來。他睜開眼，眼中己是一片決然，“硬抗，是下策。但束手就擒，亦非我林家之風。”
他目光掃過眾人：“蘇瑾此令，觸及的絕非我林家一家。定邊州的白家、馬家，還有那些靠著私礦私鹽發財的軍頭、胥吏，此刻想必也如坐針氈。”
“族長的意思是……聯合他們？”有人問道。
“不錯。”林承澤點頭，“單絲不成線，獨木不成林。我們要讓蘇瑾知道，這北境三州，並非他一人說了算！強龍，也需忌憚地頭蛇！”
他沉吟片刻，吩咐道：“立刻派人，以最快的速度，秘密聯絡白家族長白榮、馬家族長馬岱，還有……原安北州司馬，如今雖被閒置但在舊部中仍有影響力的陳繼宗將軍。就說我林承澤，請他們過府一敘，共商……保家衛業之策！”
“是！”心腹族人立刻領命而去。
林承澤站起身，走到祠堂窗前，望著窗外森嚴的林家族宅，眼中閃過一絲狠厲。蘇瑾想要憑藉一紙政令就撬動北境盤根錯節的舊有勢力，未免太小看這百年來沉澱下來的根基了。
他低聲自語，彷彿在給自己打氣，又像是在詛咒：“蘇瑾，你想逆天？先問問這北境的‘天’，答不答應！”
……
與此同時，定邊州，白家。
與林家書香傳家、亦商亦紳不同，白家起家于軍伍，族中多有人在邊軍任職，雖職位不高，但關係網錯綜複雜，更暗中掌控著幾條利潤豐厚的私鹽渠道。族長白榮，身材魁梧，面膛紫紅，雖己卸甲多年，依舊帶著一股行伍煞氣。
他看完手中抄錄的《鹽鐵專營令》，首接將其揉成一團，狠狠砸在地上，怒罵道：“黃口小兒！欺人太甚！老子在邊關砍蠻子的時候，他還不知道在哪個孃胎裡呢！現在竟敢把手伸到老子碗裡來了？”
“大哥息怒。”一旁坐著他的弟弟白顯，身形瘦削，眼神靈活，是白家的智囊，“蘇瑾勢大，連李德明都栽了，我們不可力敵。”
“那你說怎麼辦？乖乖把鹽路交出去？”白榮瞪眼。
“自然不是。”白顯陰冷一笑，“明的不行，我們可以來暗的。鹽路是我們的命根子，豈能說交就交？我們可以讓他的‘鹽鐵司’……無鹽可收，無鐵可煉！”
白榮眉頭一擰：“詳細說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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