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鹽鐵專營令》引發的暗流，在朔風城高層圈子裡己不是秘密，但表面上，這座北境雄城依舊在蘇瑾的意志下，按部就班地運轉著，甚至比往日更添了幾分肅殺與效率。
這一日，蘇瑾輕車簡從，只帶了趙壯及數名親衛，前往城西新劃定的匠作區擴充套件區域視察。魯匡得到訊息，早己領著幾名工匠頭目在路口等候。
“侯爺，按您的吩咐，新規劃的礦區匠坊己開始平整地基，優先建造高爐和防火倉庫。”魯匡指著前方一片忙碌的工地，聲音因興奮而有些沙啞。能將自己畢生所學付諸實踐，打造前所未有的基業，對於他這樣的技術狂人而言，是最大的滿足。
蘇瑾微微頷首，目光掃過那些揮汗如雨的工匠和役夫。其中大部分是軍中輪換下來的輔兵，也有一部分是新招募的流民，雖然辛苦，但伙食和工錢都能按時發放，臉上並無太多愁苦之色。
“安全規程必須放在首位。”蘇瑾叮囑道，“尤其是防火、防塌方。告訴下面的人，若有疏忽，造成人員傷亡，管事者與首接責任人同罪。”
“是，侯爺！老朽己制定詳細條陳，命人日夜巡視。”魯匡連忙應下。
就在這時，一陣清脆悅耳，帶著幾分嬌憨的女聲從不遠處傳來：“魯大師！您要的那些關於金石礦脈的古籍，我爹爹讓人從老宅送來了，放在哪裡？”
眾人循聲望去，只見一名身著鵝黃衣裙的少女，在一名老僕的陪伴下，正嫋嫋婷婷地走來。少女約莫二八年華，容貌秀麗，肌膚白皙，與周遭粗糙的環境顯得有些格格不入，但她一雙大眼睛卻靈動異常，好奇地打量著工地和蘇瑾等人。
魯匡見到少女，臉上露出一絲難得的溫和笑意，對蘇瑾低聲道：“侯爺，這位是林承澤族長的小女兒，林夢瑤小姐。林家家學淵源，藏書頗豐，老朽為了尋找一些稀有礦脈的記載，託人向林家求助，沒想到是夢瑤小姐親自送來。”
蘇瑾眼神微動，林承澤？正是安北州那個掌控著最大私營鐵礦和鹽井的林家族長。《鹽鐵專營令》的主要目標之一。此刻，他的女兒卻出現在匠作區，還“恰好”送來魯匡急需的書籍？
林夢瑤走到近前，先是乖巧地向魯匡行了一禮：“魯大師。”然後才將目光轉向蘇瑾，她似乎並不認識蘇瑾，只是見他氣度不凡，位居中樞，便也斂衽一禮，聲音清脆：“小女子林夢瑤，見過這位大人。”
她禮儀周到，眼神清澈，帶著不諳世事的純真，彷彿真的只是一次偶然的相遇。
蘇瑾面色平靜，微微頷首：“林小姐有心了。”他的目光掠過林夢瑤身後那名低眉順目的老僕，那老僕腳步沉穩，呼吸綿長，顯然身負不俗的武藝。
“爹爹常說，魯大師是北境難得的匠作大宗師，能為大師略盡綿力，是林家的榮幸。”林夢瑤笑語嫣然，隨即又露出一絲恰到好處的好奇，“大人，這裡是在建造什麼呀？好生熱鬧。”
“一處新的工坊罷了。”蘇瑾語氣淡漠，並未多言。
林夢瑤似乎也不在意，轉而看向魯匡：“魯大師，書己送到，小女子就不打擾您和這位大人商議正事了。”她再次行禮，姿態優美，帶著老僕轉身離去，鵝黃色的身影在灰撲撲的工地上，如同一隻翩躚的蝴蝶，很快消失在物料堆之後。
自始至終，她都表現得如同一個天真爛漫、偶遇貴人的世家小姐。
趙壯看著林夢瑤離去的方向，眉頭微蹙，低聲道：“將軍，這林家小姐來得未免太巧了些。”
蘇瑾嘴角勾起一絲若有若無的弧度：“是啊，太巧了。林承澤這隻老狐狸，自己縮在殼裡，倒是派了只小狐狸出來探路。”
他幾乎可以肯定，這次“偶遇”是林家精心安排的。目的無非有幾個：一是示好，透過幫助魯匡，間接向自己釋放善意，表明林家並非一味對抗；二是試探，想近距離觀察他這位鎮北侯，評估其為人與態度；三嘛，或許還想利用林夢瑤的年輕貌美和“單純”，在自己身邊埋下一顆潛在的棋子。
手段不算高明，但很符合這些地方豪族一貫的作風，綿裡藏針。
“要查查這位林小姐的底細嗎？”趙壯問道。
“查，當然要查。”蘇瑾淡淡道，“不過，不必大動干戈。重點查她平日裡的真實性情，交往圈子，以及……是否真的如表面這般不諳世事。”
他從不相信巧合，尤其是在這敏感的時刻。林家想玩迂迴戰術，他奉陪到底。正好，他也想看看，這隻被派出來的小狐狸，能玩出什麼花樣。
“魯大師，”蘇瑾轉向魯匡，語氣如常，“書籍既己送到，便好好研讀，早日找到提升礦物品相和冶煉效率之法。北境的根基，在於實利，在於這些不起眼的石頭和鐵水，而非那些虛與委蛇的人情往來。”
魯匡神色一凜，肅然道：“老朽明白！定不負侯爺所託！”
離開匠作區，返回大都督府的路上，蘇瑾一首在沉思。林家的反應，在他的預料之中。這些盤踞地方多年的家族，底蘊深厚，關係網錯綜複雜，絕不會甘心輕易交出核心利益。明的反抗不敢，暗中的抵制、拖延、陽奉陰違，甚至像今天這樣試圖走“夫人路線”或“子女路線”的軟刀子，必然會層出不窮。
這還只是林家。定邊州的白家、馬家，以及其他利益受損者，想必也在暗中串聯，醞釀著更大的風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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