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夢瑤那抹鵝黃色的倩影，如同春日裡一道稍縱即逝的流光，雖己消失在匠作區雜亂的物料之後，卻在蘇瑾心中留下了一道微不可查的劃痕。並非因少女的明媚，而是這“巧合”背後所代表的，北境舊有勢力那綿密而迂迴的試探。
“林家……倒是捨得。”回到大都督府書房，蘇瑾輕叩桌面，語氣聽不出喜怒。將族中備受寵愛、看似不諳世事的小女兒推到臺前，這步棋看似險著，實則精妙。進，可憑藉少女的天然優勢攀附關係，探聽虛實；退，亦可藉口小女兒家不懂事，將一切推脫為偶然，留有十足餘地。
趙壯肅立一旁，低聲道：“己讓‘逆鱗’去查了。這位林小姐在安北州風評極佳，素有才名，尤愛讀書，尤其對金石地理、雜學工巧頗有興趣，常向其父請教，與林家交往的文人墨客也多有稱頌。表面看來，確是一位醉心書卷、不通世務的閨閣小姐。”
“醉心書卷？不通世務？”蘇瑾嘴角泛起一絲冷峭，“偏偏在魯匡急需古籍時‘恰好’出現，偏偏在她父親因《鹽鐵專營令》焦頭爛額之時‘偶然’來到這塵土飛揚的匠作區？趙壯，你信嗎？”
趙壯搖頭：“屬下不信。只是其偽裝極好，幾乎毫無破綻。”
“越是毫無破綻，越是證明其心思深沉，或者……其背後有高人指點。”蘇瑾目光深邃，“林承澤這隻老狐狸，自己縮在堡中，讓女兒出來拋頭露面，一是示弱，二是將主動權握在手中。我們若因她是女子而輕視，或因其‘單純’而放鬆警惕，便正中其下懷。”
他沉吟片刻，吩咐道：“不必刻意阻攔或接觸，靜觀其變。看看這位林小姐，後續還會有什麼‘偶然’。重點監控她與外界，尤其是與安北州、定邊州其他家族的聯絡。同時，讓韓先生加快‘鹽鐵司’人員的選派，首批督察三日內必須出發，首要目標便是安北州林家的礦場和鹽井！”
他要以堂堂正正之師，碾壓這些鬼蜮伎倆。任你百般算計，我自一力破之。
“是！”趙壯領命，又道：“將軍，灰鹿部巴魯率領的聯合騎兵，昨夜突襲了王庭設在西麓草場的一個徵稅點，斃傷王庭稅吏及護衛二十餘人，繳獲牛羊數百頭。他們按照吩咐，留下了‘黑風馬匪’的標記。阿保機己下令金狼衛徹查，但目前尚未懷疑到灰鹿部聯盟頭上。”
“嗯，讓他們保持這個力度。襲擾為主，不必硬拼，目的是讓阿保機在西部草原不得安寧，分散其注意力。”蘇瑾走到北境輿圖前，手指從野狼谷滑向白水河，“我們這邊動作頻頻，阿保機不會毫無察覺。白狼衛在野狼谷的退縮，恐怕不是畏懼，而是在醞釀更大的風暴。告訴韓衝，絕不能鬆懈，尤其要防備對手的夜襲和火攻。”
“明白！”
……
安北州，林家堡。
林承澤聽完心腹彙報女兒“巧遇”鎮北侯的經過，枯瘦的手指緩緩捻動著佛珠，沉吟不語。
“族長，夢瑤小姐做得天衣無縫，那蘇瑾似乎並未起疑，只是態度頗為冷淡。”心腹低聲道。
“不起疑？”林承澤抬起眼皮，眼中閃過一絲老謀深算的精光，“他若當場表現出熱情或懷疑，反倒好應對。這般平靜，才更令人心驚。此子年紀輕輕，城府竟深至此……”
他頓了頓，問道：“朔風城那邊，關於‘鹽鐵司’還有什麼訊息？”
“據我們在都督府內的眼線傳回的訊息，蘇瑾己責令韓文正（韓先生）三日內派出首批督察，首奔我安北州而來。看這架勢，是鐵了心要動我們的根基了！”
林承澤臉色陰沉下來，佛珠捻動得快了幾分：“來者不善啊。白家、馬家那邊聯絡得如何了？”
“白榮態度強硬，聲稱己準備讓鹽路‘不太平’；馬岱則有些猶豫，似乎想觀望風色；陳繼宗將軍那邊……口風很緊，只說要見機行事。”
“一群各懷鬼胎的東西！”林承澤冷哼一聲，“指望他們齊心協力，難如登天。看來，我們還得靠自己多留幾條後路。”
他沉思良久，眼中閃過一絲決斷：“讓夢瑤準備一下，過幾日，以向魯匡大師請教金石學問為名，再去一趟朔風城。這次，帶上我珍藏的那套前朝《山河礦脈圖錄》拓本。”
心腹一驚：“族長，那圖錄可是祖傳之寶，涉及多處隱秘礦脈……”
“捨不得孩子套不著狼！”林承澤打斷他，“蘇瑾重視匠作，魯匡是其臂膀。投其所好，方能開啟缺口。夢瑤聰慧，知道該如何做。即便最終保不住礦場，若能借此與蘇瑾搭上關係，讓我林家在這北境新政中佔據一席之地，也未嘗不是一條出路。”
他這是在做兩手準備。一方面聯合其他家族暗中抵制，另一方面，也在為自己家族尋找可能的轉圜餘地，甚至……投機。
“是，小人明白了。”心腹躬身退下。
林承澤獨自坐在幽暗的書房中，望著窗外沉沉的夜色，長長嘆了口氣。面對蘇瑾這等不按常理出牌、手段酷烈且背後似乎站著三皇子的強勢人物，他這些以往無往不利的算計，都顯得有些蒼白無力。
“蘇瑾啊蘇瑾，你究竟想要一個怎樣的北境？”他喃喃自語，聲音中充滿了困惑與一絲不易察覺的恐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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